到了一楼,所有人都出去了。她走在最后面,沈嘉树走在前面几步。走出大堂的时候,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
“地铁。”
“哪个站?”
“七宝。”
沈嘉树点了点头。“我开车,顺路,带你一段。”
陈穗岁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。她不想跟他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,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能不能控制住。但她也不能说不好,因为没有理由。
“好。谢谢沈总监。”
他们走到停车场。沈嘉树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,牌子她不认识,不是奔驰宝马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,是一种低调的、不张扬的、但你知道它不便宜的灰色。他开了锁,她拉开后门,他说“坐前面”。她关后门,拉开前门,坐进去。
车里很干净,没有挂饰,没有摆件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系好安全带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他发动了车,驶出停车场,拐上延安路高架。
车里很安静。他没有开音乐,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车窗外的夜景,陆家嘴的高楼在身后越来越远,浦西的老房子在路灯下越来越近。黄浦江在右边,黑沉沉的,只有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、碎掉的金色。
“珀莱雅的苏经理,你加了?”他忽然开口。
陈穗岁愣了一下。“加了。”
“她注意到你了?”
“她碰倒了我放在桌边的水瓶,看到了我笔记本上写的东西。”
沈嘉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。“写了什么?”
“小红书的逻辑是用内容代替货架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应。车子在高架上开了一段,下匝道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个洞察是对的。小红书现在做的是种草笔记,但它的底层逻辑不是‘卖什么’,是‘谁在说’。谁在说比说什么更重要。这个逻辑放在任何消费品牌上都成立。”
陈穗岁把这个话记在了脑子里。“谁在说比说什么更重要。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苏经理最近在找新的创意合作伙伴,蓝火可以试试。你回去跟林殊曼说一声,让她找时间约苏经理吃个饭。”
“好。”
沉默。高架上的车流不快不慢,尾灯像一条红色的河流,流向他们身后的、前方的、不知道哪里去的远方。
“你今天第一次来陆家嘴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觉得怎么样?”
陈穗岁想了想。“楼很高。”
沈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还有呢?”
“人说的话不一样。今天听到的跟之前在光明提案会上听的不一样。他们讲消费升级,讲内容电商,讲复购率。有的我懂,有的不懂。不懂的我查了再学。”
沈嘉树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开了一段路,下了高架,拐进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街道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,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“你不用什么都懂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比别人学得快。”
陈穗岁把这句放在心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很短,指节很粗,指甲剪得很短。这是一双干活的手,不是一双好看的手。但这双手在学新的东西,在打字,在写策略,在记那些她以前没听过的词。
车到了七宝老街的路口。她没想到他记得她说过住七宝,也许他只是开到了这里问她是不是这里。她没有问。
“前面靠边停就好。”她说。
他打了右转灯,靠边停了。她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站在车窗外,弯下腰,跟他说:“沈总监,谢谢你送我。”
“不用谢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关上车门,转身走向七宝老街的牌坊。走了几步,她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。她一直走到牌坊下面,才停下来,转过身。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,尾灯汇入那条红色的河流,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。
她站在牌坊下面,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两颗金豆。她握了握,松开。然后把手拿出来,垂在身侧,走进七宝老街。
青石板路上游客还很多,天色已经全黑了,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。她走在人群里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从卖海棠糕的摊子前面经过,老板在忙,没有喊她。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推开了饭馆的门。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,看到她进来,头都没抬。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她撒了谎。她只吃了一小块三明治,但她不想让周姐再给她煮面了。
回了隔间。
躺在床上,她把《新华字典》拿出来,翻到“云”字。云上,云端,云层。她看着“云上”两个字,想起今天站在五十二楼往下看的感觉。不是飘,是重。看得越远,越知道自己在哪里。知道自己在哪里,就不会飘。
姥姥,我的帆布鞋破了。我要买一双新鞋了。不是帆布鞋,是皮鞋,黑色的,能配西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