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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陈穗岁的提案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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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经理问了你四个问题,”她说,“你答了四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一个答得不够好。她问‘你有数据支持吗’,你只给了两个数据,不够。你应该再给她一个——去年线上投放的CPE和线下活动的CPE对比。这个数据我在发给你的补充材料里有,你没用。”

陈穗岁的心沉了一下。她记得那份补充材料,但她觉得数据太多会拖慢节奏,就没有放进去。她错了。对一个做决定的人来说,数据不是拖慢节奏,数据是决策的底气。她说:“我下次会加上。”

“还有,”林殊曼拉上包的拉链,“方经理问了你年龄。她不是在质疑你,她是在测试你。看你会不会慌。你没慌,可以了。”

林殊曼拎着包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证书那个点,你反应很快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现场接住客户的质疑然后立刻给出方案的。”

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
陈穗岁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,把手里的翻页笔放在桌上。她的手还在抖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两颗金豆,攥紧了。金的,凉的,实的。她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,才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,喝了一大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愚园路。雨停了,路上湿漉漉的,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,绿得发亮。行人的伞收起来了,拎在手里,在阳光底下甩着水珠。
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看着掌心里那两颗金豆。它们在茶水间的日光灯下发出暗淡的、沉稳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光。她把金豆攥回手心,塞回口袋。

她走回工位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做方经理要的细化方案。证书的设计方向、制作成本、发放流程、二次传播的触点。她把每一个环节都拆开了,写清楚,配了参考图。做完之后她发给了林殊曼,附了一句话:“林姐,证书方案已细化,请查收。”

林殊曼的回复还是一个字:“收。”

陈穗岁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的那个“收”字。她把这个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关了电脑,拿起包,走出办公室。

下午四点多,她到了七宝老街。雨后的老街游客不多,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,两边的店铺陆续在亮灯。她走过卖海棠糕的摊子,老板正在收摊,看到她,喊了一声:“小姑娘,最后两个,便宜卖给你。”

她买了两个,一个自己吃,一个带给小孙。

她推开饭馆的门。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,看到她进来,头都没抬。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周姐放下计算器,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厨。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,放在靠窗的位置。雪菜肉丝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,葱花撒得比平时多。“吃吧。”

陈穗岁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面还是那个味道,雪菜是咸的,肉丝是嫩的,汤是热的。跟一年前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但吃面的人不一样了。一年前吃这碗面的时候,她刚来上海不到一个星期,穿着姥姥做的棉袄,口袋里揣着三万块钱,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。现在吃这碗面的时候,她刚做完一个独立提案,口袋里有两颗金豆,工位搬到了林殊曼旁边,手机里躺着一条没有回复的短信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哪,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。

她把面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,一口没剩。她端起碗走进后厨,小孙正在刷锅,看到她手里的海棠糕,咧嘴笑了。“穗岁姐,你最好了。”她把海棠糕递给他,走到水池边,把碗洗干净,放好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口她炒了无数次菜的炒锅,那把被她磨得锃亮的菜刀。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,她用抹布擦掉了。

她走出后厨,走到柜台前。“周姐,这个月的钱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这是她这个月还周姐的钱。她给自己定的规矩,每月还一百,但这个月她多还了四百,因为她涨工资了。她想让周姐知道。

周姐看着那五百块钱,没有拿。“你涨工资了?”

“嗯。三千五了。”

“那也不用还这么多。你自己留着。”

“我能留得住。您拿着。”

周姐看了她几秒钟,把钱收进了抽屉里。她没有说谢谢。她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。

陈穗岁上了阁楼。她挪开柜子,抠出那块砖,把手伸进墙洞里,摸到了那个小布袋。她把布袋拿出来,解开绳子,把里面的金条倒在手心里,一根一根地数。一百九十克,四根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她把今天带来的两颗金豆也放进去,摇了摇布袋,金豆在布袋里滚了几圈,发出细碎的、清脆的声响。然后她把布袋系好,塞回墙洞里,把砖塞回去,把柜子挪回原位。

她下了楼,跟周姐说了一声“我回去了”,回了隔间。

躺在床上,复盘今天的提案。

策略。字典里对这个词的解释是:策划,策动。

策略不是拍脑袋,策略是找到那个别人没发现的缝隙,然后把自己嵌进去,嵌得紧紧的,拔不出来。今天她找到了一个缝隙——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笑脸的那个瞬间。这个缝隙不是她发明的,是她发现的。发现比发明更难,因为发明只需要想象力,发现需要眼睛。她的眼睛从小就被训练去看那些别人不看的东西——菜市场里哪个摊位的菜最新鲜,饭馆里哪个客人心情不好,会议室里哪个数据是错的。她以为这些本事没用。原来有用。原来这就是策略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四月中旬的夜,风是暖的,从窗户外面吹进来,带着七宝老街的烟火气——烧烤的烟,炒菜的油香,游客的嘈杂声。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一年了,从陌生到熟悉,从熟悉到像呼吸一样自然。她闭上眼睛,把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方经理问她“你多大”的时候她的心跳,林殊曼说“你没慌,可以了”的时候她忍住的眼泪,周姐端来的那碗面,所有这一切,她都要记住。不是为了怀念,是为了以后。以后的以后,当她站到更高的地方,回头看今天,她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。

姥姥,我今天做了第一次提案。客户没有当场说好,但她问了我四个问题。问问题就是有兴趣,有兴趣就有机会。姥姥,你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。我觉得不对。机会是给准备好了还站在那里、等着、不走的人。

窗外的月亮不圆,也不亮,被云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块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灯。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光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她要等方经理的回复。她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复,不知道会不会合作,不知道自己的策略是不是真的站得住。但她知道,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不是她能控制的。她从来不控制那些控制不了的东西。她只控制自己。自己的手,自己的嘴,自己的脑子,自己口袋里那两颗不会说话的金豆。

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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