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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算盘珠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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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关。”

“账本在我房间的抽屉里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周姐松开手,被抬上了车。救护车的门关上,警笛响起来,车子拐出七宝老街,消失在车流里。

陈穗岁站在门口,看着救护车开走的方向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
然后她转身回了饭馆。

她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下午三点二十。距离晚餐高峰还有两个多小时。她走进后厨,把所有晚上要用的食材清点了一遍。猪肉够,青菜够,面条够,馄饨皮不够了,要再擀一点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,然后挽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
擀馄饨皮是一件技术活。面要和得硬,醒得透,擀得薄。周姐教过她一次,她没上手做过,但她在旁边看了不下三十次。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——手掌压面的力度,擀面杖滚动的角度,面皮翻折的节奏。

她开始擀。

第一张,厚了。第二张,破了。第三张,还是厚了。她没有停下来,额头上冒出了汗,面粉沾在脸上,她也顾不上擦。第四张,好了一点。第五张,接近了。第十张,她觉得可以了。

她把擀好的馄饨皮叠成一摞,用湿布盖上,开始调馅。猪肉要剁成泥,加姜末、葱花、盐、糖、生抽、一个鸡蛋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她搅了三百圈,胳膊酸了,但手感告诉她——够了。

四点五十,她包了六十个馄饨。每个馄饨的褶子都一样多,大小都一样大,摆在托盘上整整齐齐,像一列列士兵。

五点十分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

是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,每天七点十分来吃早饭的那位。他从来没有晚上来过,今天大概是加班。

“周姐呢?”他问。

“去医院了,”陈穗岁说,“腿不好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?”

“嗯。吃什么?”

他看了一眼菜单,犹豫了一下:“雪菜肉丝面吧。”

“今天的大排也不错,新鲜到的,我早上亲手腌的。”

他又犹豫了一下:“那就大排面,加个荷包蛋。”

陈穗岁转身进了后厨。她开火,烧水,下面,煎蛋,炸大排,一气呵成。大排是她早上腌的——周姐教过她的配方:酱油、糖、五香粉、姜片、料酒,腌制四个小时以上,裹上红薯淀粉,油温七成热下锅,炸到两面金黄。

她把面端出去的时候,汤没有洒一滴,大排摆在面上,荷包蛋摆在旁边,葱花撒得均匀,卖相比周姐做的都不差。

工装男人吃了一口大排,抬眼看她,眼里有一点意外。

“好吃吗?”陈穗岁问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跟周姐做的一个味。”

陈穗岁点了点头,回到后厨,靠在灶台边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退去之后的余震。她刚才在后厨干活的时候,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万多下——面的软硬、汤的咸淡、火候的大小、时间的控制,每一个变量都要算进去,差一点都不行。

她算对了。

第一个客人满意地走了。第二个客人来了,第三个,第四个。晚餐高峰的客人比她预想的少了大概两成,可能因为周姐不在,有些老顾客去了别家。但留下的那些人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退菜,没有人说“今天的面不如以前”。

她把每一碗面都端得稳稳当当,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,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
晚上九点十分,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
她收拾完所有的东西,关了灯,锁了门,回到隔间,坐在行军床上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。她的右肩在疼,因为端了太多次面;她的腰在酸,因为站了将近十个小时;她的手指上有两道刀伤——切葱的时候切的,不深,但疼。

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镯子。银镯子上沾了面粉,沾了油渍,沾了葱花的气味。红绳被水泡了一整天,颜色变得更淡了,淡到几乎看不出粉色,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红,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
她没有力气洗澡,也没有力气换衣服,就这样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,歪倒在行军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她以为她会睡不着,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诚实——她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。

没有梦。或者说,她梦到了什么但她不记得了。

第二天早上四点,她醒了。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。

她起身,用凉水洗了脸,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。她走到后厨,开始准备早餐。

周姐不在,这家店就是她的了。

---

周姐在医院住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陈穗岁一个人撑起了整家饭馆。早上四点起床,晚上十点关门,中间除了吃饭的十几分钟,她一刻都没有停过。她的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,指缝里全是裂口,碰一下都疼,但该洗的碗一个都没少洗,该切的菜一根都没少切。

第三天的晚上,周姐回来了。

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从门口挪进来。陈穗岁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,抬头看到她,手里的计算器停了一下。

周姐站在门口,打量了一圈饭馆。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地面干干净净,墙上的菜单被重新写过了一遍,字迹工整,比她自己写的漂亮。后厨飘出一股骨头汤的香味,浓郁醇厚,闻得人胃里一暖。

“这几天的账呢?”周姐说。

陈穗岁把账本递过去。

周姐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,眉毛挑了起来:“这三天,营业额没跌?”

“跌了一成半。”

“就跌了一成半?”

“嗯。”

周姐把账本合上,看着她。那目光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——第一次是打量,是审视,是判断这个女孩值不值得留下。现在是另一种东西,陈穗岁说不上来,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信任,有认可,还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。

那东西叫“被看见”。

“穗岁,”周姐说,“以后你别洗碗了。”

陈穗岁愣了一下:“那我干什么?”

“你管账。收银、采购、库存,都交给你。洗碗我另外找人。”

陈穗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不是感动,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情绪——像是你一直在往上爬,爬了很久,手脚并用,满身是泥,忽然有一个人伸出手来拉了你一把,说“你不用爬了,你可以走了”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缠着三块创可贴,都是刀切的口子。
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她说。

周姐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就像姥姥以前经常做的那样。
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
陈穗岁没有躲。她站在那里,让周姐的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大概三秒钟。那三秒钟里,她闻到了周姐身上的味道——药膏的味道、碘伏的味道、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家的味道。

她把这三个字压在心底,没有说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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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她回到隔间,没有立刻睡觉。她坐在行军床上,把那本《新华字典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“收”字。

收入,收获,收成。

她把字典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上海的月亮比苏北的小,被高楼遮去了大半,只剩一道弯弯的、细细的月牙,像一枚银色的钩子,钩住了天幕的一角。
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
“姥姥,”她轻声说,声音小得像呼吸,“我不洗碗了。我管账了。”

隔间里只有油烟管道的轰鸣声在回应她。

但她觉得姥姥听到了。

因为红绳忽然松了一下。

不是断了。只是松了。那三个死结里有一个,微微地、几乎察觉不到地松了一点点。

陈穗岁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,然后把镯子转了转,让松了的那一面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姥姥,你说红绳断了,坏运气就散了。

那红绳松了,是什么意思呢?

她没有答案。

但她觉得,应该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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