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训结束的哨声拖得很长,在渐渐暗下来的校园上空荡开一圈。
原本沸腾的操场像被按了快退键,大批穿着黑白校服的人影立刻往教学楼涌去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来,夕阳把云染成淡橘色,再慢慢褪成浅灰,一整天的燥热终于凉了下去。
言露没走。
她瘫在操场边的长椅上,整个人陷进去大半截,一动也不想动。
八百米、跳绳、仰卧起坐连轴转了快一个小时,肌肉里的酸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她今天本来状态就一般,又硬撑着多练了两组,现在彻底透支,连挪回教室上晚自习的力气都暂时抽不出来。
闺蜜林嘉欣被班长提前叫走帮忙抱作业,临走前拍拍她:“我先回教室占座,你缓一缓赶紧上来,别被班主任抓了。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
言露拖长声音应了一声,脑袋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。
耳边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零星几个同学离开的脚步声。
她不是不爱学习,也不是爱偷懒,只是初三这种日子——
白天被试卷埋着,傍晚被体训拖着,晚上被晚自习压着,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得可怜。
有时候她真的会莫名慌:
自己成绩不上不下,体育又一塌糊涂,万一中考考砸了怎么办。
她的少女心事:学业,友情,家庭。
她和林嘉欣的成绩差了一大截,两个人都不一定能考上同一所学校。
有时候,她睡前会想,如果林嘉欣去了别人的学校,两个人的关系会不会变淡。
这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嘉欣说,说出来像是矫情的压力,只能自己悄悄咽下去。
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言露没睁眼,只当是最后留下来收拾东西的同学。
直到那道脚步在她旁边停住,她才稍稍侧过头。
太阳早就下山了,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。
少年逆着灯走来,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水,另一只手随意揉着肩膀,显然也是刚结束训练,在放松肌肉。
四目对上的那一瞬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不算熟,也不算陌生。
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同学高一点,比朋友低一点。
言露先轻轻点了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何风随也弯了下唇角,声音很轻:“还不走?”
“走不动了,歇会儿。”她实话实说,语气里带着点跑完步的哑,“你也留到现在?”
“刚结束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椅,很自然地在她旁边隔一个位置坐下。
没有刻意靠近,也没有显得生疏。
就只是——两个都很累的初三学生,碰巧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
气氛一时有些尴尬,言露想找个话题聊聊,但整个人累的不行,也没兴趣继续聊天。
两人就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,吹着同一片晚风。
天色更暗了一点,楼上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,把校园衬得安静又压抑。
那是属于初三的光——题海、试卷、倒计时。
最先开口的是言露。
她望着空荡荡的跑道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随口跟他抱怨。
“每天这么练,我真的快顶不住了。”
何风随没打断,安静听着。
“我就随便和你说说,你不用太当回事,我只是……想把我心中的一些事情说出来。”
何风随点了点头,撇头看向她。
“八百米永远跑在最后,跳绳一紧张就绊,仰卧起坐做到后面腰都不是自己的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“文化课本来就不太好了,体育还要这么逼自己,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,腿酸得睡不着。”
这些话,她很少跟别人这么细地说。
林嘉欣听得太多了,她不想一直传递负能量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对着这个不算特别熟的隔壁班男生,她反而能很自然地说出口。
没有压力,不用伪装,大家都是被体训折磨的人,一说就懂。
何风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突然说道:“那天的事情,还会继续做噩梦吗?”
言露沉默了一会,突然笑了一声:“会啊,”她垂下眼睫:“但现在更主要的还是体育。”
他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,没有说“这有什么累的”。
只是很平静地承认:累是正常的。
言露忽然就觉得松了一点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从来没这种烦恼?”她偏过头看他,有点好奇,“你体育那么好,什么项目都轻轻松松,感觉对你来说就是热身。”
何风随被问得轻轻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