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饿吗？”褚渊煦问。

季泽摇摇头，他坦诚道：“有点混乱。”

“是一下子信息太多了。”褚渊煦牵着季泽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头，要了七八个肉包后，提着往他们落脚的客栈走。

季泽被摁在床榻边缘，手里还被塞了个包子，他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咬一口。

褚渊煦坐到季泽旁边，手臂和大腿都紧紧贴着，他笑着问：“不甘心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因为什么？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季泽说不上来，他埋怨不了任何人和事，一切发生的、既定的，就像乍暖还寒的时节，华山山巅的雪融化成的水，会流经山涧，汇入石溪，冲塌几个蚁穴。

而他是蚁穴旁孤零零立着的小草。

他的父亲想将感情留给母亲，跨越千年再续前缘，他作为他们的儿子总不能怨恨这个。

父皇身为帝王，伪装多疑也好，自设身死也罢，都是为了华夏子民的万万年，他不可能因此责怪。

理智上他理解，感情上却无法轻易接受。

“幼时过得并不如意，当时相依为命的弟弟现在恨我，十五入朝堂后如履薄冰，为了那点权和势，伪装、演戏、不随本心，此后两千余年，轮回百世，无一顺遂。”

季泽嗓音幽幽的，如那寒潭深处的水，压抑沉闷，又无波澜。

褚渊煦伸手拿过季泽手里那只被咬得乱七八糟的包子，三两口吃掉后，静静抱了季泽满怀。

季泽还有未竟之言。

“一个名字，一句话，为此负累，你说得没错，我不甘心。”

褚渊煦凑到季泽耳边，暖烘烘的热气里他轻声道：“如果秦宫几年过得好些？如果那两千年顺遂三分，你就甘心为千万人踏上这条路？”

季泽偏头想看褚渊煦的神情，转动脖子时，干燥的嘴唇划过褚渊煦的脸，他仔细想了想，才点点头。

“那你现在的如履薄冰我得占主要责任。”褚渊煦轻快地说。

季泽嗓音闷闷地骂：“现在不想开玩笑。”

褚渊煦哄着问：“我只是在想，你为什么帮钱雪雪？”

话题跨越得有点大，季泽懵懵地回忆了下：“她来找我。”

“找你就帮，她算你朋友吗？”

“她那样的性格，找我肯定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
“走投无路你就帮？”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季泽推着褚渊煦的胸拉开两人间的距离，他黑亮的眼眸严肃地看着褚渊煦。

“我想说，个人的苦难，我真的能放下，不管不顾，但你不能。”

季泽蹙眉。

“你比大多数人多一分同情。”褚渊煦抬手点在季泽心脏的位置，他声音里的笑意消失，多了点平时藏在深处的郑重，“汇成你的初心，你只是忘了，在太久的时间和混乱的记忆里，忘了初心是什么。”

季泽顺着褚渊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，他迟疑道：“你认为我行至今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。”

“不是我认为，你本来就不是。”褚渊煦使了力，抱住季泽腰把人抱到腿上，“你天性同情世人、怜悯世人，所以你肩负苍生。不然你以为当年你帮我，是基于记忆深处虚无缥缈的一句话？因为大秦的太子合该福泽万民？”

提起那次帮忙，季泽心情里的阴云冒出雨珠，他不愉快地抿紧唇。

褚渊煦太爱季泽这副生气又不动怒的模样，肆意拿牙齿磨了会儿季泽的唇，才懒洋洋道：“如果是，你该恨我，而不会过了千年就放下了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褚渊煦伸出食指盖在季泽被咬得略红肿的唇上：“在现代恢复记忆时，两千多年的记忆一起涌进你的大脑，但按理，你不该记得出生那刻听到的一句话。”

季泽心头一怔。

“世态变迁，长达千年，你找不到曾经的感觉，却多了份模糊的记忆，才以为那是你的起点”

“初心...”

人总是很难记住初心的。

“经历太多，你忘了你本就心系苍生。”褚渊煦轻柔地吻在季泽的眉心。

“可我找不回那份初心了。”季泽垂首轻叹，他意外褚渊煦将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，又帮着记住了他的初心。

他试图回想起这个时代的自己、深陷轮回前的自己，也许张扬，也许恣意，也许少年心性，也许有掀破苍穹的无畏，有颠覆天地的意气。

也许是这样狂妄的少年接受了黑龙的交易，自顾自肩负起华夏苍生万万年之责，并非一个名字、一句话。这能宽解他的不甘心，可有些东西丢在时光流转中，是找不回来了。

两千多年，归来再不是曾经。

“这有什么？”褚渊煦没大所谓地说，“反正拔完钉子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是这世道欠你的。”

季泽怔怔地看了褚渊煦许久，忽地笑了，他柔着嗓音问：“你一直知道，一直看着，一直不说。”

话里没有埋怨，褚渊煦就欠欠地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
季泽能自己想通，他不会多说半个字，只是此时此刻，信息太纷杂，情绪太低落，氛围不错，话到了最适合说出的节点。

季泽品出褚渊煦的打算，当下装作不愉快的模样，挣扎着要从褚渊煦腿上离开。

褚渊煦抱紧季泽的腰，嗓音沉沉地说：“入夜了。”他的手指挑逗地摸上季泽的腰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