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她应该与他保持距离,但不能是现在。她要确保他真的放弃对江叙白的追诉。
这也算不得利用。况且,他也曾经利用过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巴塞罗那的早晨,空气里带着地中海的咸湿和海风的味道。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光影。
沈画走在前面。她指着沿途的建筑,开始说话。
“这个就是高迪的巴特罗之家,”她说,“你看那些弧线,他说过,’直线属于人类,曲线属于上帝’。所以他不用直线,所有的线条都是弯曲的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沈之南说这些。他可能对建筑没有兴趣,他可能只是将建筑作为营利的手段。他说不定连高迪是谁都不知道。
但她还是在说。她习惯向沈之南碎碎念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。这是惯性,她一时之间改不掉。
沈之南静静地走在她身边。
他偶尔也会问她一句“这个建筑是做什么用的”,或者“它的阳台为什么是那个形状”。
沈画逛得格外投入,时不时征用沈之南的手机拍照记录——沈之南还没有把她的手机还给她。
“这个窗台的光影角度太好了,”她蹲下来,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,“你看这个光线透过铁艺窗棂投在墙上的影子,像一幅画。”
沈之南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蹲在路边对着手机屏幕较劲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——蹲在花园里,对着一朵雪天鹅,调整角度,想要把它拍得最好看。Agnes在旁边说“小姐你都快趴到地上了”。她头也不抬地说“不行,这个角度最好”。
十几年过去了。她蹲在路边拍照的样子,和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雪天鹅。
沈之南又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蹲在花园里种雪天鹅的样子——满手是泥,头发上沾着土,Agnes说“这个品种不好养”,她不信。后来枯了。他让人换了新的,骗她说活了。她信了。
她其实很好哄……也很好骗。
峰会当天。
沈画换上了那件香槟色高定礼服。沈之南一身浅色高定西装,陪在她身边。两个人并肩走进峰会现场。
她一走进会场,目光就被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。
是她——莉娅·科斯塔。
国际建筑界最负盛名的设计师之一,她的作品集沈画翻过不止二十遍,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她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她花了数年的时间,在图纸上、在模型里、在每一次课堂讨论中,反复验证“我是不是真的要走这条路”。而莉娅·科斯塔,是那个站在那条路的终点、告诉所有人这边有光的人。
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。
沈画的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她拉了拉沈之南的衣袖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之南哥,那是莉娅·科斯塔大师。”
沈之南低头看着她。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,他看得出来她很激动。
“去吧,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去和你的偶像说说话。我在这边等你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松开他的袖口,整理了一下裙摆,朝着莉娅·科斯塔走去。
“科斯塔大师,您好,”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,“我是沈画,一名来自中国的建筑师。我非常崇拜您的作品。”
她本来想说自己是个学生,但她说出口的是“建筑师”。因为那是她想成为的人。
莉娅·科斯塔转过身,看着面前的女孩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“你好,沈小姐。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沈画的心跳动的很快。
“大师,我一直很认同您’自然共生’的设计理念。我近期的研究方向,是想把中国传统建筑的榫卯结构,和现代建筑做一些结合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。她不知道莉娅·科斯塔会不会觉得她的想法太幼稚、太不成熟。她不知道——
“你很有想法。”莉娅·科斯塔说。
沈画停住了。
“将东方传统工艺和现代设计理念结合,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尝试。”
沈画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
莉娅·科斯塔提出了几点建议——榫卯结构与轻钢结构的结合、光影设计的优化、建筑叙事性的增强。
沈画认真听着,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,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猫。
“你的设计很有温度,”莉娅·科斯塔最后说,“这是我非常看重的东西。技术可以学,理念可以追,但温度是天生的。”
沈画站在大师面前,握着她的手,说了好几句“谢谢”。
她转身走回沈之南身边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“之南哥!”她的声音欣喜、雀跃,“我刚才和科斯塔大师交流了!她还当面给了我好几个建议!她说我的设计很有温度!”
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。沈之南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峰会结束后,两人并肩走出会场。
夜色已悄然降临,巴塞罗那的街头灯火璀璨。海风轻柔地拂过,带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。沈画挽着沈之南的手臂,脚步轻快。
“之南哥,我今天真的学到太多了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,“科斯塔大师说我很有想法,还给了我好几个具体的建议。我之前一直卡在自然元素和建筑细节融合的那个点,她几句话就帮我打通了。你说,我之前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?”
沈之南安静地听着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她说过这么多话了。从前在肯辛顿,她每天都在说。说学校的事,说同学的事,说今天吃了什么、明天想吃什么。他那时候觉得她太吵了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。
在她沉默了半个多月之后,他才发现,他的世界原来是这么安静。
现在她重新开始说话了。
“之南哥,明天我们还能再出来逛逛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之南侧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带着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庆幸自己听了陆闻希的话。庆幸自己没有把她推得更远。庆幸她还愿意站在这里,挽着他的手臂,跟他说那些他其实并不懂的建筑术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