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云被染成暗沉的赭色,营地里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远处有马嘶声零星传来,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不远处两个人盘腿坐着,其中一个正是小四。
他是个胆小的,本是坤宁宫的小杂役,打了两年酱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,回过神来已经跟着大军踏上了征程,伺候的对象还换成了皇帝。
跟着皇帝翻山越岭的这么久,按理说也不是全然陌生,只是那时候中间永远隔着娘娘,而现如今他得单独上,只觉压力山大。
娘娘吩咐的事他一件不敢忘,每日三餐按时送到,药按时煎好,该扎针扎针,一切有条不紊,皇上也从不骂他,顶多抬眼看他一下。
只是……那双眼睛每每往人身上一落,就像一块压下来的寒玉,小四脊背都要僵上半晌。
直到有一回端汤进去,皇上抬了个眼,小四当场被自己的脚绊了个跟头,药撒了一地,他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,头顶沉沉叹了一口气,才灰溜溜地爬起来去重新煮了一锅。
从那以后小四进帐就盯着脚尖走,久而久之,他觉得回去之前,就只能是个专门研究地面的土拨鼠。
唉……
好在,皇上饭端来就吃,药端来就喝,从不挑三拣四,小四忍不住和身边的小卒感叹:“皇上真好伺候。”
小卒看了看他:“那你怎么黑眼圈比皇上还深?”
小四:“……”
这个嘛,大概是因为皇上吃饭吃着吃着就发愣,他得端着碗候在旁边,一顿饭吃到脚麻,才能咬牙迈出帐门跌跌撞撞去准备解毒。
解毒得等睡前扎针好持续发汗,结果皇上一批就是大半夜,小四守在帐门外昏昏欲睡,强撑着熬到天快亮才能解上,就这么苦闷着回去躺下没多久天亮了,皇上又起了,小四还得去煮药。
路过的谢宴听见了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摇头叹气道:“征途万里无人伴,每逢佳节倍想她,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她在哪。”顿了顿,拍了拍小四的肩:“你别想了,回去之前只能这么熬着了。”
小四:“将军说的是皇上还是您自己?”
谢宴:“闭嘴,打牌。”
两人原本算不上熟悉,出征路上无聊,恰好都被培养出了牌瘾,自然而然就凑在一块搭了个桌。
从前跟娘娘和青梧一桌,两人逢打必输,如今那两位不在,二人一拍即合,拉了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卒,配合着赢了一把又一把,赢完了互相对个眼神,嘴脸越来越放肆,久而久之倒成了损友。
谢宴和小四没个正行地蹲在背风处,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粗布,屏息凝神地摸着一副磨损起毛的叶子牌,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掠过马蹄扬起的烟尘,传令兵甲胄歪斜,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:“急报!信到了!”
小四手里的牌差点吓掉,定睛一瞧,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:第十四日,他拿肩膀撞了撞谢宴,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皇上该不会…又得发愣了吧?”
谢宴摸了一张新牌,语气古井无波:“嗯。”
小四挠了挠后脑勺:“这回得发多久?”
谢宴:“昨天那封皇上发了一盏茶的愣,今天这封瞧着薄,估摸着也就半盏茶。”
小四磨磨唧唧地甩出一张,眼神却忍不住又往帐门方向瞟,隐约能瞧见帐帘后那个清冷如玉的剪影,正一动不动地对着那封信。
“将军你说,”小四再次压低嗓门,八卦之魂熊熊燃烧:“娘娘在信里到底都写了些啥?皇上每回看完都……”说着对着谢宴比划了一个魂儿飞了的手势。
谢宴回了一句:“恶语伤人心,肯定是看到了不好的。”
小四:?
谢宴压低声音:“上次信来我正好在旁边,瞧见皇上眼眶红了。”
小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心里却悄悄想:将军这是自己过得不好,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呢。
依他看,皇上和娘娘这头哪里到了那个份上,娘娘的信一封没断过,皇上每回看完眼眶发红还要举着信回味好久好久,这叫什么,这叫如胶似漆,这叫郎情妾意,这叫——
“摸牌。”谢宴瞥了他一眼,小这才四回过神,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,叹道:可怜见的。
与此同时,定川城某处,火光冲天。
婚房的门口人影幢幢,刀光剑影混着浓烟,章少卿只能隐约看见桃之的身影,那边的金石交击之声一阵盖过一阵,和着惨叫如闷雷般滚落而来。
离她不远的地方,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悄然倒在她前方的血泊里。
章少卿不认识他,只能通过那身干练的夜行衣,辨别出这是一路上护着她们走来的暗卫之一。
他甚至连脸都用黑巾遮着,就因为挡在门前成了一具尸首,她莫名想看看这个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眉眼,正想往那边挪,铁链忽的一绷,她踉跄了一下直接摔了下去。
看着拽住自己脚踝的玄铁,她愣了一下,半晌才猛然意识到,自己能走动的范围不过是这张喜床方圆之内。
她还是个囚犯。
四周的火势越烧越旺,浓烟越来越厚,呛得人连视线都开始扭曲,这一屋子的人,仿佛都因着她困在其间,即将被这滔天大火焚烧殆尽。
马三的身影站在火场边缘,轮廓被烟雾勾勒得模糊而遥远,手里似乎还拎着鞭子,又似乎正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意。
他说,想杀他就亲自动手。
可相隔甚远,她又如何做得。
章少卿低下头,看着攥在自己手里的那截玄铁,余光却一寸一寸挪向脚边那柄刀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,眼底深处如岩浆在裂缝里涌动。
她曾听闻,狼若陷于猎人的铁夹,宁可将那截残肢生生咬断,拖着血淋淋的断腿遁入荒野,也不俯首就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