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之见他垂着眼不说话,以为他还在难过,赶紧岔开话题让他放松些:“那个……你将粮草这么明目张胆地囤积在这儿,不怕章远庭派人来偷?”
云珩原本有些发散的目光在这一刻重新聚焦,语气里带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:“这不是有你吗?”
桃之听了却没多少松快,她有些犯愁地抠了抠桌面:“我只是个皇后,皇后哪有那么大的实权直接调动军队?凡事都靠着谢安,实在麻烦。”
她停顿片刻,带着点讨价还价的小心思凑近了些:“你看,能不能给青梧也安排个职位?”
云珩的心脏还在不断酸胀,所以也就没怎么犹豫,顺着她的心意沉吟道:“可以,但最多只能授她五品衔,再往上走,无实打实的战绩傍身,定会被朝中的老顽固联合弹劾,对她不好。”
说着,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印,不偏不倚地推到了桃之面前:“职位是虚的,这枚调令印你拿着,真到了军令受阻的紧急时刻,这十万驻军随你调遣。”
桃之眼睛一亮,双手接过那枚小印:“谢主隆恩!那请云珩陛下快快下旨,封青梧为五品千户,要快哦!”
看云珩毫不犹豫的提起朱笔就写起了诏书,桃之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暖黄的烛火勾勒出云珩的侧脸,那样平静。
看着看着,心底却无端泛起一阵细密的难过。
明明重逢不过几个月,可浓烈的情绪却远超从前,且超的不是一星半点,导致她越来越迫切,甚至恨不得钻进云珩的脑子里看看,到底有没有原谅她?
如若不原谅,她依然会帮到底,助他脱离眼下的困境,在合适的时机离宫过好自己的生活,如果原谅了,那她想为自己的心动做出一些努力,争取试试看。
可云珩总是在逃避,像一团抓不住的雾,搞得她整天七上八下,简直要受不了。
她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坛从集市买来的去腥酒,这酒度数高,酿造工艺粗糙,闻着有些令人作呕,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来,玩真心话大冒险。”
桃之把两个粗陶碗往桌上一拍:“不敢回答的喝酒,大冒险就算了,就玩真心话,从你开始。”
云珩:“你确定要玩?”
“确定!”桃之用力点头,眼神灼灼:“不许撒谎,谁说谎谁是狗,开始吧。”
云珩不消片刻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:“你为何会穿过来?你在那边是因何而死?”
桃之的呼吸瞬间一滞。
当时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跑过去了,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为何跑去送死,云珩知道了又要如何想明白?
当狗而已。
桃之顶着云珩审视的目光,强撑着平静道:“我活到了八十岁,寿终正寝,一睁眼就穿到这儿了。”
云珩低头看向手中的酒碗,目光随着摇晃的清液沉浮,低声呢喃了一句:“那你,过得好吗?”
“停停停,你问过问题了,到我了!”桃之急促地打断他,反问道:“你呢?这两年,你过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云珩干脆道:“到我了,我死的时候没吓到你吧?是不是很丑?你有没有……”
难过?
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,终究是被他咽了回去。
桃之被问的眉心一跳,这种假设,光是想象,心脏就疼得厉害,可她到底陪着他一起死在了那个最好的年华,对于眼看着他成了肉泥的感想,根本无从作答。
“我选择喝酒。”桃之灌了一口烈酒,直接了当道:“到我了,你讨厌我吗?”
“不讨厌。”
云珩答得毫无迟疑,反倒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桃之愣住了,她狐疑地盯着他,心跳快得有些失序:“真的?没骗我吧?你发誓。”
“发誓就算了。”云珩避开她的视线,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?!”
桃之瞪圆了眼:“那就是讨厌的意思。那你讨厌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……差点出轨?”
云珩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讨厌我?”桃之急切地追问,云珩注视着她道:“你问了两次,我都答了,现在到我了。”
“当年为什么要跟我提出结婚?”
“因为门当户对啊。”桃之脱口而出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:“我觉得我们条件相匹配,性格也合得来,相处下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“这样啊,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因为门当户对,为什么要说,想和我一起组建一个家?”
“不是一个意思吗?”桃之歪着头,认真的回望他。
轻飘飘的七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命砸在了云珩那截早已腐朽的脊梁上,他猝然垂下眼,长睫颤动着,遮住了眼底瞬间崩塌的荒芜。
“不是一个意思。”他轻声纠正:“家是一个……温暖的,可以回去的地方,是归处。”
家不是所有人可以拥有的,不是一纸结婚证就能拥有的,就像他的父母因门当户对凑在一起,顶多算个合作伙伴,连带着让他也没了家,孤苦无依至今。
他当时到底在期待什么,事实上他们的婚姻和他的父母有什么区别?整整三年谈论最多的不也是商业局势以及工作。
桃之有些愣怔,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,呐呐地问了一句:“什么?”
云珩没再解释,放下酒碗:“不玩了。”
桃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心底被推开的焦躁瞬间燃成了恼怒:“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?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有这么多隔阂?为什么不说你到底在讨厌我什么!”
云珩被桃之拉扯得身形微晃,几缕墨发凌乱地散在颊侧,遮住了他眼底的狼狈:“别问了。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,我真的很讨厌不清不楚。”桃之不依不饶地跨近一步:“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!”
云珩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困难,颤声道:“……别问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又在抖?云珩,这里一点都不冷!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桃之看着他的模样,心疼与焦躁交织在一起,声音猛地拔高:“你把话都给我说清楚!”
“够了!”
云珩猛地发力,甩开桃之的手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:“说了又如何?”
桃之也站起身,执着的直视着他:“今天天塌了我都要问到底,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!我真的受够了你的阴晴不定!”
受够了?
他眼眶在一瞬间烧得通红:“你想听我说什么,说我那三年的独角戏有多可悲?还是说我每天如何守着空荡荡的房子?还是告诉你,在那段只有我一个人在乎的婚姻里,我卑微到了什么地步。”
“你想听什么?听我承认恨你?恨你给了我一个家的假象?恨你有义无情!恨你没爱过!还是恨你说扔就扔,说不要就不要!”
桃之脸都白了下去:“你在说什么?不是说讨厌吗……怎么变成恨了……什么独角戏?什么卑微?我怎么听不懂……”
“你看,我说了又如何,你听都听不懂。我从来没能走出来过,而你,连我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,还一次次追问。”他微微前倾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:“怎么样?这个答案,你可还满意。”
“哪有那么深的感情!”
桃之被他眼底的剧痛刺到,急道:“你是不是记错了?什么三年?哪里来的三年!我们明明是第三年才牵的手,细细数来真正在一起也才那么几个月,就几个月你你你,你痛苦什么……”
“也就那么几个月……”他笑着重复,太阳穴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跳动,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那层冷白的皮肤,他喘了两口,死死扣住酒碗,直到那碗受不住力道生生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