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段路走得异常艰难。
谢安垂着头,每迈一步,剧痛就顺着脊椎骨一路烧到脑户,疼得他眼球发胀,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。
“只剩几步路了,马上就到,再坚持一下。”
“他背上好像一直在渗血,没事吧?”
“肯定有事……伤成这样肯定疼死了,这不是没办法吗?他一起来就喊哥哥。”
他吃力地摇了摇头,眼前的视野一瞬被烧得火红,一瞬又坠入漆黑,像是坏了的皮影戏,怎么也对不上焦。
本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不知因为什么泄了气,一时竟是没了非要折腾自己的理由,连话都懒得说了,只剩下一双脚跟着往前挪动。
到了屋前,里面黑黢黢的没点灯,青梧默不作声地吹燃了一点火折子,跨进门槛,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。
青梧:………
定睛一看,谢宴正缩在榻上蜷成一团,把脸埋进被褥里哭得肩膀乱颤,她嘴角抽了抽,全身鸡皮疙瘩都翻了起来。
合着今日早上躲来躲去是怕忍不住哭泣?这简直太可怕了……
感觉到扶着自己的人不动了,谢安费力地掀开眼皮,在一片昏黄的火光中,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哭得抽抽噎噎的哥哥,眼前如影随形的幻境也随之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。
都是梦,他当时及时赶到了,哥哥被及时救治,并没有死去,那两个畜生也都死绝了。
他长舒了一口气,目光在那一簇一簇跳动的火苗上停留片刻,随即垂下眼,定定的看向近在咫尺的青梧。
喉间忍不住溢出两声低笑。
青小姐啊。
可他哥还在那里呜呜咽咽,哭得那叫一个不能自已,谢安实在听不下去,艰难地吞了吞冒烟的喉咙,嘶哑出声:“哥……你怎么又哭了?消停会儿吧。”
“安儿……呜呜呜对不起,哥哥合该自己去送粮草的,让你遭这份罪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“她……她又让我去死,还扇了我一巴掌。连小满满也跟着她打我……呜呜呜……她怎么能这样对我……好难过呜……”
谢安原本烧得天旋地转,满脑子都是浆糊,一听这话便摇摇晃晃的直起了腰,咬牙切齿道:“该死的裴辞忧,她胆敢!”
“有没有礼貌!”谢宴闻言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中气十足地吼道:“什么裴辞忧?叫她嫂嫂!”
吼完这一嗓,谢宴那双还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睛,就这么猝不及防和小四睁大了的眼对视在了一起。
他脖颈僵硬地转动,目光依次扫过面无表的青梧……以及他半死不活的弟弟。
“…………”
小四只觉得后背发凉,干笑两声,摆着手退后:“那个……将军,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,我刚才失聪了,我什么都没听见,真的。”
青梧在一旁冷冷道:“你……今年快三十了吧?”
谢宴:想死。
在一片尴尬中,唯有谢安还记挂着替哥哥撑腰,挣扎着直起身道:“……我去找……嫂嫂算账……她凭什么扇你……呃……”
“算什么账!你算哪门子账!”
谢宴猛然蹿起,一把薅住谢安的胳膊就往榻上拽:“你给我躺着!就这身伤还想怎么样?轮得到你替我出头?不需要你去找!给我睡觉!”
谢安被这猛力一扯,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那张惨白的脸瞬间又失了几分血色。
“你干什么!”青梧眼见谢安疼得冷汗直流,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,一把拽住谢宴的衣襟往后掼:“你存心想要他的命是不是!”
小四也吓得够呛,赶紧扶住谢安的另一侧,唯恐他大半夜再折腾出什么好歹来。
谢宴被青梧这一吼,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。
他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,心底那点虚张声势的火气瞬间化作了无措,仓促低下头,正好撞见谢安疼的微微涣散的瞳孔,心口一抽,看着小四小心翼翼的动作,抿紧嘴唇,也学着放轻了手脚,合力将谢安平稳地安置在了榻上。
在两人责怪的视线中,谢宴笨手笨脚地帮弟弟调整了个舒服的趴卧姿势,胡乱拍了拍他的手臂,语无伦次道:“没事没事……不哭了……不是,是不气了。睡吧,安儿。”
折腾到现在谢安已是强弩之末,感受着熟悉的拍打力度,和众人围成一团的关照,终于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,沉沉睡去。
谢宴看着他,原本强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,吸了吸鼻子,眼泪差点又没忍住往下掉。
母亲走得早,那时他已是十六岁有余,可三岁的谢安还只是个走路都晃悠的小豆丁。
谢家深宅大院,人心比数九寒天的冰还要冷,同父异母的孩子多如牛毛,同胞亲生的只有他们两个。
那时没有姨娘愿意养他,谢宴也不懂怎么带孩子,只知道把他随时带在身边,出征时把他扛在肩头,立功了就给他买最好的,尽所能不让他落了别人。
可不知道怎么的,没养好,只能眼看着当年软糯的小团子一天天变成这样。
他怎么……什么都做不好。
小四在一旁看着谢宴拍打的劲头,嘴角抽了抽,不忍地闭了闭眼。
那大巴掌扇下去,谢安背上的伤口怕是又要崩裂了。他几次张嘴想提醒一声“将军手下留情”,可对上谢宴那双还没干透的泪眼,尴尬得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“谢将军。”青梧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,利落地打断了谢宴即将决堤的泪腺:“人送到了,我们也该回娘娘那儿了,他伤的很重,对他别这么粗鲁。”
粗鲁?谢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力度再次放轻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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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之推开院门时,发现石桌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,那些锅碗瓢盆被洗净后整齐地码放着,规整的一眼能看出是谁的手笔。
人真好。
她掠过虚掩的门窗,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端坐的身影,默不作声地抬步跨进去,自顾自地摊开画本看了起来。
云珩处理政务时喜欢在榻上批阅,却从不肯松散地靠着,非要挺直了脊梁,他身后,桃之正大剌剌地垫着厚实的软被,交叠着腿,看得又是拍腿又是大笑。
云珩握笔的手顿了顿,积压已久的怨气简直要冲破房梁,咬牙切齿的想:怎么就他天天就要在这儿批批批,连个休息日都没有。
他麻木地转过头,幽幽地盯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桃之:“你说……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桃之从画本后面露出一双清亮的眼:“别别别,别想着活不活的!实在写不完的话……我帮你?”
话音刚落,院外便传来了青梧的呼喊:“娘娘!”
桃之听见声响,毫不留恋地把画本一扔,堪堪擦过云珩的侧脸,发出一声轻响,惊得他笔尖微顿。
“来了!”她拍拍屁股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内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