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如意赌坊早早落了闩,卸去往日喧嚣的大厅显得空落寂寥,只剩几个下仆来回收拾。
桃之背着人进门时已是力竭,本想唤两个伶俐的搭把手,可来人还没碰到云珩的衣角,她颈侧那双原本松松耷着的手臂,蓦地收紧。
桃之当场改了主意,抬头对众人摆摆手:“谢了,不必,我自己可以。”
可这话出口到底有些底气不足,云珩的身骨比她预想中要沉的多,桃之盯着那延伸向二楼的木质长梯,深吸一口气,刚要咬牙踏上第一块楼板,背后的压迫感却冷不丁一轻。
他不知何时睁了眼,正借力抵着身侧的扶手,低沉断续的声音散在耳根:“……你……怎么上得去……背着我……”
桃之侧头看他,见他烧得意识都快散了,话里不自觉带了点哄劝的软糯:“那你别逞强,半个身子靠着我走,好不好?”
过了半晌,他喉间才溢出一声低哑的应答:“……好。”
四层楼的阶梯,平日能一口气上去,可此刻却被两人走出了蹒跚学步的滑稽感,竟像两位耄耋老人一样艰难,桃之正想嘲笑一番,余光却冷不丁一歪,正正撞上了云珩的唇。
原来亲一下……竟能红成这样。
桃之思绪纷飞。昨晚除了酒好像闻到了别的什么味道,雪松香?木兰香?什么来着。
而身侧的云珩早已沉入半梦半醒,每上一级台阶都如翻山越岭,他闷头苦撑着,察觉到身边的人步子越走越歪,几乎将他整个人挤到了墙边,也只是抿了抿嘴,勉力承受着两人的重量。
终于挪到了四楼,刚触到床榻,他整个人就陷进松软的被褥里,再也动弹不得。
桃之缓了缓紊乱的呼吸,轻手轻脚地去剥他攥得紧紧的油纸包。
挑开细绳一看,里头的糕点非常漂亮,层层叠叠的酥皮被细细折叠,顶端缀着花瓣和金黄油脂。
桃之拈起一块送进嘴里。
……嗯?
第一口下去,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,这味道怎么说呢,厚重甜腻,甚至因为捂了一路,饼皮有些粘牙,实在是有些……普通。
她刚准备把剩下半块放下,一抬头,却撞进了云珩那双水雾氤氲的眼。
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眼底烧得发红,却清亮得像是一汪化开的雪,桃之握着点心的手僵了瞬。
鬼使神差地,桃之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。
说来也怪,这第二口下去,她竟然觉得这黏糊糊的口感变得顺滑了些。她干脆又塞了一整块,这下竟真让她吃出了一种绝代珍馐的错觉。
她抬起头,脸颊塞得鼓囊囊的,眼睛弯成了两道甜滋滋的月牙:“好好吃!!绝对是我来这儿之后吃过最绝的点心了!”
云珩闻言,原本紧绷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,目光软软地落在她脸上,在那沉重的呼吸间轻轻应了一声。
桃之见他没了下文,昏睡边缘身体仍无意识轻颤,过去替他松了松内衫,拿过小汤婆子隔着中衣垫在他的胃部,又将那块重新浸透的湿布覆在他的额间。
云珩全程半睁着眼看着她。
她原本想叫小四过来,可对上这双眼,步子就怎么也挪不开了。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,只要他松懈下来,黑琉璃般的瞳仁里便会水光流转,纵使他一言不发,也替他剖白了万千心事。
算了,等他睡着了再去吧,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。
她掀开被角,随着床榻微微下陷,伸出手缓缓拍起他的后背。小时候每逢生病母亲便会这般哄她,仅是如此,都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,便也只会做起美梦。
果然不过半会儿,云珩终于像个真正的病人那般,在混沌中蹙起眉,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。
桃之笑了笑,缓声道:“黑黑的天空低垂,亮亮的繁星相随,虫儿飞虫儿飞,你在思念谁………”
云珩闭着眼,听着那道声音一点一点落进来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做梦的人,这些年睡下去就是一片死寂,醒来还是那个需要撑着的清晨,周而复始,越来越盼着第二日最好别再睁开眼。
他攥住她的衣摆,赖在她的寝殿,连生病都要挑她在的时候,他也知道这不像话。
后背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,那首歌的调子软绵绵地漫进来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撑,像是有人把他埋进了什么很深很软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那是哪里,只是觉得,不想离开。
桃之陪了他良久,直至那一包糕点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无论是银针入穴的刺痛,还是下仆翻动身体替他更衣,云珩都纹丝不动,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。
他就这样整整睡了两日,烧得反反复复,直到谢宴回来复命,桃之才狠下心把这尊大佛强行叫醒。
说来谢宴也真是个奇人。
此番回来身后跟了几个谢家老兵,衬托下他们这一行人总算有了点行军的派头,可不知他怎么想的,居然还是没买回来一个像样的骄子!!
竟然还牵着那头忧郁的骡子立在赌坊门口,等着余下的人一道启程。
桃之看着那四面漏风的车斗,只能庆幸这一路来踩了狗屎运没撞上阴雨天,否则能有多狼狈真是一点不敢想。
她无语地摇了摇头,转过脸,才后知后觉身旁的青梧一直垂着头,情绪瞧着不大高。
桃之四下扫视了一圈,才恍然察觉这堆人里独独少了个谢安,替她开口问了一句,这才得知那小子去护送粮草了。
这一趟少了谢安,外加上章少卿也留在了定川城,车斗一时宽敞了起来。
云珩这回倒是乖觉,一上车斗便不再言语,老老实实靠在桃之肩头昏睡了一路。
桃之不知道他这底子究竟亏空到了什么地步,只能在颠簸中不停替他捂着胃,再用几床厚实的锦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成个球,每逢他偶尔转醒抓紧投喂。
在她这般不厌其烦的照料下,云珩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,桃之还是头一回见他气色这么好,忍不住在心里复盘到底做对了什么。
想来想去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按说快马加鞭只需三日的行程,硬是被这头慢吞吞的骡子拖到了第五日,每每停车歇息,桃之都会顺手喂那骡子几口路边的野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