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之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披衣起身,径直推开了隔壁的门。
门没上锁,轻而易举便推开了。
没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窗边的榻上,云珩就坐在那儿,板板正正的写着什么。
余光在那抹浅蓝色的裙角上扫过,随即,像没瞧见生人闯入一般,手腕微沉,在那宣纸上继续划拉着。
桃之最近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,直接走了过去。
本以为他大半夜喝成这样,居然还在呕心沥血地批什么边境密折,怀揣着担心一步步靠近,可待凑近一看,映入眼帘的只有龙凤飞舞的五个大字:最讨厌桃之。
“………”
何其熟悉。
桃之看了一圈,果然,整个榻上都是揉皱了的纸。
她随便拿了几张去看,毫无悬念,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这些,且每一个字上面都画着叉号,以及熟悉的小人。
桃之嘴角抽搐了一下,感情他依旧没忘了翻来覆去地给她扎小人。
“真是好幼稚啊。”桃之低语一声,刚抬头,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,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,对视片刻后,他嘴唇颤动了两下,轻轻瘪了下嘴。
而后生硬地转过头,拿后脑勺对着桃之,作势要在纸上继续写,可笔尖悬在半空左右摇晃,终究没能落下。
她觉得有些好笑,故意探过身子去看他的脸:“怎么?被我发现扎小人不好意思了?倒也……”
可话还没说完,桃之便愣在原地,良久才不确定道:“你……”
你怎么在哭啊。
云珩正在掉眼泪,没有任何哭声,脸上甚至没多少表情,可眼泪就那样一颗,一颗的掉。
桃之心里那点调侃的小心思瞬间散了,她忙坐到榻边:“我开玩笑呢,我没发现。”
云珩却垂下头看着桃之,眼泪掉的更凶,桃之眼看哄不好了,赶紧把手里那几张证据扔到地上:“……我、我刚才真的什么也没看见!真的,我没怪你的意思呀。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,想扎多少小人就扎多少,好不好?”
云珩吸了吸鼻子,嗓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鼻音,轻声道:“桃之。你欺负我。”
“我怎么就欺负你了?”
桃之被他这口天降的大锅扣得哭笑不得,看着满地的废纸,忍不住道:“你……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啊?”
因为差点出轨,所以就讨厌到现在,离了婚也不能够忘怀吗?
云珩却并没急着回答,他脸上没染上半点红晕,双眼依旧能映出月色,半点醉态也寻不出。
桃之被他这么盯着,有些拿不准他此时还醉没醉,只是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,等了许久,云珩才突然有了动作。
他缓缓伸出手,捧住了桃之的脸,然后低下头鼻尖抵住她的,左蹭蹭右蹭蹭,连带着那微烫的脸颊也一下下贴上来。
“很讨厌啊……”他呢喃道。
浓烈醇厚的酒气一阵阵扑面而来,熏得桃之眼底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,思维变得迟缓,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肩头,轻声道:“有多讨厌?”
云珩却凑得更近了些,薄唇堪堪停在桃之的嘴角。
他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水,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眼神里的哀切一点点漾开,显得越来越委屈。
桃之等了一会儿,见他除了掉眼泪就没了后续,忍不住想:就这?
然后仰起头便凑了上去。
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。
云珩浑身一颤,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,像是终于寻到了某种宣泄口,死死抱住了她,喉咙里溢出黏糊糊的哼哼。
桃之却没由着他继续缠绵,她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他怎么想的,干脆的抬手捂住了他的嘴,掩去那一声声喘息,道:“既然那么讨厌我,那你被我这么对待,是不是快被我气死在这里,甚至是恨不得立刻杀了我?就像你写的那样。”
云珩好想听进去了,原本迷蒙的视线渐渐在桃之脸上聚了焦。
那一颗未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里,他微启双唇,在寂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夜色里,含糊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老婆。”
什、什么。
这两个字像是带着火星,从掌心一路烧进了骨缝,烧的她满脸通红。
什么呀!!!!
桃之心跳加速,一时有些头昏脑胀,觉得现在得先保持点距离,起码先从这榻上下去再说。
她有些慌乱的转过身去,却不知道哪里触到了云珩,桃之只觉天旋地转,转瞬间便重重地陷进了被褥间。
云珩的身影欺压而来,将窗外的月光全然遮住,眼前只余下一片阴影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接下来,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连空气都像是被烧干了,没有了挣脱的余地,甚至没有了思考的缝隙。
耳畔是急促的呼吸,就像他们的发丝一样,纠缠到一起,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像是一场无法挣脱的宿命,只余下含糊不清的低唤:
老婆。
老婆。
她明明一口酒都没喝,此刻却像是溺进陈年烈酒,越来越呼吸不上,身体也随着越来越软,像是要化成一滩春水。
脑子里最终只剩下那双挂着泪的眼睛,嘴唇便不由自主的一下下落在那处。
别哭啊,云珩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