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系好皮绳,站起来准备去泉眼边看看,脚步刚迈出去半步,停住了。
他的手还搭在腰间的铜纸鹤上,头往东北方向偏了一下。
那个方向的风里有东西。
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光或影。
是神识边缘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——极轻,极快,像一支飞羽掠过水面,涟漪还没散开,飞羽已经不见了。
但韩易认得这个感觉。
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无声地铺展开去,越过清境峰的竹林、越过内门的层层屋檐、越过凤雲宗外围的群山,在东北方向大约一百三十里外的云雾中捕捉到了一道遁光。
紫色遁光。
和上次在青石岭矿区西南方向感应到的一模一样——深紫色的遁光,紫中带黑,在高空云层里拖出一条细长的尾迹。
但这次只有一个人。
上次那四道紧紧跟随的红色遁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孤零零的一道紫光,飞行速度明显比上次慢,遁光边缘的波动也不如上次稳定,光芒时明时暗,明的时候紫得发黑,暗的时候几乎要融进云层的阴影里。
那人的斗笠还在,不过多了一件黑色斗篷,斗篷的左侧位置缺了一大块布料,破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掉的。
斗笠人伏低着身子飞过一道山脊,进入凤雲宗的外围地界,在山门正北方向大约八十里处的一片密林边缘压低了遁光。
韩易的神识在斗笠人身上扫过——修为大约在结丹中期,但灵力波动混乱而虚弱。
和上次比,这人的状态差了不止一筹。
韩易的神识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。
蒙玉正传音唤他。
他系好腰带上的铜纸鹤,推开木门,往竹舍方向走去。
清境峰的石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枯竹叶上凝了一层露水,踩上去不再沙沙响,而是闷闷的。
他走到半山腰竹舍前时,蒙玉正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石径,仰头看着竹林上方露出的那一片天空。
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色袍服,袖口还是用皮绳扎得紧紧的,左手无名指上的麻布已经拆了,手指活动自如。
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,看见是韩易,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,然后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块玉牌,递给他。
玉牌正面刻着“清境峰”三个篆字,背面是蒙玉的私印
“帮我跑一趟丹极峰,去御丹阁取两瓶丹药。方子已经递过去了,你拿我的名帖去,管事弟子会把丹药给你。”
蒙玉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,但韩易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腰间的铜纸鹤上停了一下,然后很快移开了,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把玉牌放进怀里。
“山路远,你可以用我刚给你的那个飞过去,”蒙玉说着,下巴朝韩易腰间抬了抬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可别摔了。”
说完转身往竹舍里走去,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,侧过头来,“早去早回,御丹阁酉时关门,过了点就进不去了。”
韩易走出竹舍院子,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,在竹林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站定。
他伸手在腰间铜纸鹤上轻轻一点,注入灵力。
铜纸鹤从他腰间飞起,见风便长,铜翅展开,尾羽舒展,鹤眼里的灵石碎屑亮起淡金色的光芒,双翅一振,周身气流轻旋,悬停在韩易面前半空中。
韩易翻身而上,脚下踏稳鹤背,身形微蹲,灵力催动。
铜纸鹤双翅一振,载着他拔地而起,穿过层层叠叠的灵竹枝叶,在半空中稳住身形,往南,朝丹极峰的方向飞去。
飞行的速度确实不快,大约相当于炼气后期弟子的遁速,但胜在平稳,鹤翅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悠然的节奏,坐在上面能清楚地看到脚下的风景——清境峰的竹林在晨光里像一块深绿色的绒毯,远处的琉璃瓦屋顶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,几道筑基弟子的遁光在山峰之间穿梭来往。
韩易坐在鹤背上,一只手扶着鹤颈,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腿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铜纸鹤的皮绳,目光越过脚下的重重山峦,往东北方向投去。
那个方向,晨雾和云层交叠之处,一片寂静。
没有再出现紫色遁光的痕迹,也没有妖力波动的残余,天地之间只有风吹过山脊的呜咽声和铜纸鹤翅膀规律的扇动声。
他收回目光,压了压鹤头,朝丹极峰的方向俯冲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