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,皮肤上还沾着矿道里带出来的细灰,被汗水洇成了浅浅的灰痕。
他拧上塞子,把水囊放在腿边,没有马上站起来,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他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,手指碰到额角的时候停了一瞬——额角的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盐霜,是汗干了之后留下的。
“好了,回来吧。”
韩易的声音不轻不重,话尾刚落,一道蓝色亮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,飞进了他腰间的储物袋。
“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做这种粗活儿呢。”
韩易的识海中响起轻灵的少年音,既是打趣又是好奇。
“吃饱了?”
“嗯~没有……这里的玉府草实在太少了。”
声音中有些许委屈。
“凤雲宗所在的西录山脉,灵气终究不比苍海原充沛。你先用这些玉府草稳住修为,至于三重补灵丹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石粉,弯腰拿起水囊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经过营地的时候,主矿道的嗡鸣声已经停了,筑基弟子们正从矿洞口陆续走出来,脸色都有些发白,但神情还算轻松。
蒙玉最后一个出来,手里的阵盘亮着稳定的绿光,看上去测试结果不错。
他出来后站在矿洞口,跟一个筑基弟子交代了几句,然后往营地这边走,走了几步看见韩易从东侧荒坡的方向过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那边干完了?”
韩易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回师祖,五号支矿道全部清完。工具已经还了。”
蒙玉看了他一眼。
大概是缕缕微风的缘故,也可能是下午的太阳照的角度问题,他看起来和早上有点不一样——更安静,也更平淡。
蒙玉没再说什么,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,自己转身往营地的临时指挥棚走去。
韩易回到三号棚的时候,周平之果然睡着了。
被子没盖,鞋没脱,整个人大字型摊在床板上,嘴巴微张,打着均匀的小鼾。
韩易把他踢到床边的鞋捡起来摆正在床脚,从自己包袱里抽了件干净的外衣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周平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衣服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在梦里还在砸石头。
韩易在床边坐下,脱下自己的鞋,把脚从绑腿里解放出来。
绑腿解开之后脚踝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,他揉了揉,然后把腿盘起来,脊背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从油毡布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了几道细碎的光斑。
他盘坐的时间不长。
何有川和孙禹没多久也回来了,推门的声音把周平之吵醒了,后者从床上弹起来,迷迷糊糊地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然后转头问韩易“晚饭呢”,好像韩易脸上写着答案似的。
晚饭还是后勤送的。
今晚的菜比中午多了一碗炖菜,是用矿区附近采的山菌和腊肉一起炖的,油星子浮在汤面上,闻着比灵谷粥还香。
后勤弟子说这顿是蒙师祖特意交代加的,说大家头一天出工干得不错,加个菜犒劳一下。
周平之听了差点把碗舔了,何有川难得没有发表高论,闷头喝汤喝得呼噜响。
四个人坐在各自床沿上吃饭,周平之把五号支道收工的消息宣布了一遍,何有川说一号支道也差不多能收工了,明天上午补一补就好。
大家把支矿道进度对了对,发现五条支道已经完成了三条半,明天再干一上午应该能全部完工。
何有川放下碗,压低了声音,把话题转到了主矿道——“今天矿脉反应测试的时候,听说主矿道深处的灵压高得吓人,有个筑基师叔的阵盘扛不住裂了一道缝。蒙师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,硬是把灵压压下去一整个层级。”
周平之咬着筷子尖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一个人?怎么压的?”
“我哪知道,我又没进去,”何有川摊手,“但后勤的谭师兄说,往年测试灵压都是两个结丹前辈带队轮换着来,今年就蒙师祖一个人,也没见他要帮手。”
这句话落在晚饭的气氛里,像是往汤里扔了块冰糖,甜滋滋地化开了,所有人都觉得跟着这样的领队师祖干活心里踏实。
周平之把最后一块腊肉夹进嘴里,嚼得滋滋冒油,含含糊糊地说蒙师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老拎着个酒葫芦,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。
孙禹也跟着点头,把碗底的汤喝得一滴不剩。
韩易坐在靠墙的床沿上,端着自己的碗,慢慢喝着汤。
何有川说到“一个人顶在最前面”的时候,他的筷子停了一下——停的时间很短,夹起一片山菌放进嘴里,然后继续嚼。
汤很烫,他低头吹了吹碗边的热气,蒸腾的水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