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荠菜羹倒是早已经煮好,现在正煨在火上。
我从灶房取出汤羹,配了几样他爱吃的菹菜,额外还有一枚珍贵的鸡子,怕这些不够,傍晚还用家里仅存的一点麦粉烤了两张饼。
——柯司鞑回家的第一顿饭,我不想让他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神粟”。
其实山神掳人赐粟这事,之前我真信了。
我每月领着“山神”赐下的粟米,心里却暗暗恨着她。
我知道城里有不少人也恨着她。
但我们不说。
因为说了的人,全都不知去向了。
当然,城里同样有不少人不恨她。
就比如我常去裁布那家的婶子,她男人被“山神”带走后,那是一整个容光焕发,没几个月的功夫,连脑袋上的白头发都看不见了,和女儿两人过得甚是自在。
也不知她男人这次回来没有。
我在灶房准备饭食的当儿,柯司鞑已经自己坐好,提前等在桌边了。陪他一起,我也略吃了些。
两人却都不曾出言。
收拾碟碗时,他忽地道:“对不起。”
我停下手,看着他。
“你阿弟——我没能为你带回来。”
这我知道。
我早知道。
我也没想过让他把我阿弟带回来。
毕竟连他自己能回来我都不曾想过。
姆妈自然也知道。
所以下午她才一个人坐在门边默默地哭。
没回来的人也不止我阿弟。
还有他阿达。
否则他现在也不会一直赖在我这儿不走了。
我想,我们大概早都做好了接受一切死亡的准备。
所以我只对他笑一笑。
柯司鞑便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现在说它或许有些突兀。
“但如果你愿意——
“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。”
重新躺下来时,他把我揽在了怀里,向我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是如何英勇神武,如何顽强不屈,如何做了矿工们的老大,如何成了监兵们的心患。
我却只在想他那些伤。
有一些经历他不愿提,我便也不再问。后来实在让我忍不住把他打断的,是他开始一口一个山神地说着疯话,还有什么神侍、神刀……
我关切地看着他:“昨夜大雪是不是把你冻出幻觉了?”
柯司鞑神秘兮兮的:“你不信?我这儿还有……”他话头一顿。
“我衣服里的那枝花——你没给扔了吧?”
衣服里的花?
哦,是有一枝花。
那花就夹在他上衣胸襟里,样子奇奇怪怪的。
不过看他这么惦记着……
“好啊你,柯司鞑,”我叫起来,“你这回可真是出息了,外面哪个野女人送的花也敢往我这里带!没看错的话,你拿回来的那玩意儿是一根竹叶枝上开桃花瓣吧?哼,真是不伦不类。照我说来,那野女人恐怕也跟这花一样,不是什么正经路子!”
“你说什么呢!什么野女人,”柯司鞑不满道,“那位可是山神。这花便是山神送我的‘神花’,叫作‘拘孥儿’的。我能活下来找你,多亏有这花护佑呢。——诶,你到底扔了没有?”
我与他直躺到第二日的中午,才起来去铺子里替换姆妈。
——“山神”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。
我和姆妈看见那姑娘掀起帷帽纱幕后露出的脸,俱是错愕。
那姑娘却笑着指指自己的耳珰:“姆妈、阿恰,我前日才来过的,你们不记得我了?”
我连忙回过神来,招呼着迎上前去——
她可是那位拿出一整块银饼来买一对寻常耳珰的大主顾啊!
我殷切地询问那姑娘今日想挑一件什么首饰,头上点的还是身上戴的,金的还是银的……我家东西的成色是这一带有名的好。
那姑娘却道:“今日我不买首饰。我来找个人。柯司鞑不在家,想来一定在你这里吧。”
我的表情冷下来。
呵,怪不得被叫作“山神”,原来长着这样一张脸。
——她就是给柯司鞑送花的那个野女人!
这女人不仅找到了柯司鞑家里去,现在还找上了我的门来!
亏得我前日还好心暗示她和她弟弟,催促她们赶紧走,结果她却恩将仇报,盯上了我的男人!
我讥笑一声,正要动手把她打出去,柯司鞑却听见响动,抢先一步从屋后冲进店里,“咚”地往底下跪了一条腿,激昂道:“山神今日大驾光临,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之处?”
我气得去拧他的耳朵,那姑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对柯司鞑道:“柯司鞑,昨日收复矿场,你率领义军,策应叶护有功。我看你本事不错,想举荐你在火失浑里谋个官职施展施展,你愿是不愿?”
对手不容小觑啊。
年轻漂亮,还有钱有权,拿官职诱惑人。
柯司鞑,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应对!
柯司鞑从耳朵上摘下我的手,颇有些为难地道:“山神,在下好不容易回了家,如今只想安生守着爱人和铺子……”
哟,表现不错嘛柯司鞑!
若是这样,昨日你提出的那不自量力的请求,我看差不多也可以答应了。
我那对手——不,她现在已经称不上我的对手了——还算识时务,没再说什么,放下帷帽上的纱幕,转身和她弟弟出门去了。
天黑前,外面又来了几个装扮不同于火失浑的兵卫,往店里放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、十只黄泥封口的陶瓮和两本装订精美的书册,说是赏赐。
打开一看——
箱子里是满满装着的银锭。
柯司鞑不肯居功,分送给了诸多弟兄。
陶瓮里是十年也用不尽的灯油。
姆妈自此不管白日黑夜,一直燃着店内的灯。
册子里是漠北和大周两地时兴的首饰花样。
我爱不释手,照样打制了许多出来,往后每每供不应求。
第二日又上门三个木匠。
多摆几张柜台后,铺子里的存货也终于可以摊放得开了。
生意越来越好。
我们办了婚事。
家中不久便添了一位小家伙儿,是个男孩子。
——也不用担心他长大后会被山神带走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……该有多好啊。
我在阖上眼睛之前,看着晴朗蓝天下柯司鞑痛苦得快要发疯似的神情,心中便是这样想。
城里乱了。
铺子毁了。
姆妈死了。
我……好疼。
柯司鞑——
我躺在他怀里,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对他说。
带着儿子……
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