兀其昆沉默良久,末了,一声长叹淹没在鄂浑河声声逝水之中。
“雅瓦,你出生时,刚好空中春雁回归,哭啼伴着雁鸣,甚是清亮,母妃遂给你起名‘雅瓦哈孜’,意为‘鸿雁’。结果到了秋天她就后悔了,怕你以后也会像鸿雁一样远走,所以母妃又给你的侍女改名叫‘春’,希望你身边有了春天,就不会离开草原。”
“阿娘想得虽好,可我毕竟是只鸿雁,不是野鹅,”雅瓦强笑道,“不管有没有春天,都是要下南方去的。”
回禄不解离人意,空将赤胆照玄天。
雅瓦看着那独自雀跃的焰火,半晌摸出一个小小的羊毛帽子,在手上揉捏几下,引了火,怅然道:“她们都死了,这帽子留着也没人戴了。”
又抽出一管筚篥,抚摸几回,想想那首还没学会结尾的曲子,最终没舍得放进火里。
兀其昆默默看着她动作,直到她将一串宝石挂坠摊在手上。
“你怎么把它也拿出来了?”
雅瓦一条一条地认真拨过去:“我要与他们做个告别。”
卵石来自阿娘,就在她下葬处捡来;虫珀来自托勒,冻结了不朽的生命;青金石来自阿哥,仿佛鄂浑河上金色的蒲公英;缺失了的宝石来自阿勒赫麻,那是一夜五彩缤纷的梦境。
她曾经不顾一切地寻求心灵的寄托、永恒的庇佑,认为阿娘的守护会化作阿哥阿姐和俦侣的陪伴。她苦苦追索十载,执念已成虚妄,虚妄招致灾厄,最终全是大梦一场。
雅瓦如今已然释怀。
比起倚赖虚无缥缈的幻影,她更愿意相信自己。
雅瓦取下那块卵石,掂一掂,瞄向远处一抛:“还给阿娘。”
又取下青金石,丢到兀其昆怀里:“还给阿哥。”
兀其昆学着她在手里掂两下,也朝着那处抛去。
最后取下虫珀,稍作犹豫,还是把手伸去火盆上空,轻轻道:“还给你。”
接着手指一抖,虫珀悄然坠落。可还不等虫珀被火焰舔舐,又有另一只手将它接在掌心。
兀其昆把虫珀托到眼前,借着幽微的火光细细端详,喃喃道:“真像活着一样。”
说完把虫珀收进袍领,妥帖地放在胸前,隔着衣料拿手轻揉两下:“筚篥你留给自己了,这块石头就留给我吧。”
雅瓦点了头,将满满一手的绳结和小珠团在一起,奋力扔入水中。
鄂浑河白浪翻滚,掀卷而下,转瞬无影无痕。
天明时分,小索度终于走完三圈往返,兴致勃勃地朝他们跑来,衣摆里还兜着一大堆果子。
“大人,那山下真有不少好东西!胡桃补脑、栗子补肾、榛子润燥,您各来点吧!”
兀其昆黑了脸:“我是让你去采摘的吗?而且现在这个时节,这些都还没熟透呢。”
小索度把东西一股脑抖落在毡毯上,挑出两个胡桃互相一握,“啪”的一声捏成两半,捡出一块完好的递给他。
兀其昆瞅了瞅,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。
“怎么样,大人,好吃吧?”
兀其昆勉强点点头。
小索度呲牙一笑:“我办事,您放心!”
雅瓦却瞥见他脸上带伤,凑近一看,是并排的四道爪痕。
“你……和松鼠打架了?这些果子该不会是你从松鼠手上抢来的吧?”
“怎么可能!”
兀其昆放了心,又从他手上捏了一块放到嘴里。
小索度拍着胸脯说:“这都是我从地鼠洞里掏出来的。地鼠藏起来的果子,保准好吃。”
兀其昆咽了一半的胡桃卡在嗓子里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,为难间呛得咳出声来。
小索度怕他震到腑脏,赶紧来给他顺背,慌乱之中又不小心碰到他的左臂。兀其昆吃痛吸气,咳得更狠了。
雅瓦瞅着闹作一团的二人,不禁笑出声来。
天际晨曦微白,一片曙光正好。
(第一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