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结束后,雅瓦还在兀自出神,阿哥帐中的下人却急急忙忙来报,说七殿下醒了。
雅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到了帐门口,一众仆从急得六神无主。见了雅瓦赶紧围上来,说殿下醒是醒了,眼也睁了,可神却全然没回来。目光发直,任谁说什么都不回话,阿达撒正在帐里给他看诊。
雅瓦冲到阿哥榻边,兀其昆果然直愣愣像个木偶,雅瓦枯竭多日的泪腺刹那间涌出泉水来。阿达撒还在那里捻须把脉,雅瓦一掌把他推去一边,搂过兀其昆声泪俱下,变了调的一句“阿哥”喊得人肝肠寸断。
兀其昆任她抱着没有反应。雅瓦又松开他,拍着他的脸一遍遍地唤他名字。
良久,兀其昆呆滞的眼珠微微一转,渐渐有了神采,目光飘游一阵,最终定在雅瓦脸上。
他张张皲裂的嘴唇,挤出两个字来:“雅瓦。”
雅瓦早已泣不成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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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等待迁帐的日子里,雅瓦时常独自坐在托勒曾经宫帐的荒土上发呆,手里摩挲着一管筚篥,一坐就是小半日。
这处空地几乎成了整个牙帐默认的禁地。除了雅瓦每日造访之外,还敢无所忌讳踏足的,就只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十一。
她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曼黎时,曼黎还在远处犹犹豫豫的。脚尖在地上蹭了很久,最终还是甩开仆妇阻拦的手,向坐在正中央的雅瓦走来。
曼黎在雅瓦身边站了一会,又小心地贴在她身边坐下,挣扎半晌才嘟哝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雅瓦笑看向她:“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?你救了阿勒赫麻,明明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“不,是我不好、是我没用,没能救托勒姐姐。”曼黎尽管努力压低了声音,却还是显出哭腔,“二哥我求了,他不见我;母妃我求了,她说这件事她插不了手;我还想去求父汗,可母妃说,除非我也活够了。所以我害怕了、退缩了,我是个自私的小人、无能的笨蛋、冷漠的懦夫!”
曼黎的脸上头一回露出如此诚恳的神色:“姐姐,真的对不起。”
雅瓦抹一把她的眼泪,语气温柔:“曼黎,你不用怪自己。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的还要好。我们都该谢谢你。”
曼黎眼泪掉得更多了。不想让自己失态的样子被别人看到,她顺势把头埋在雅瓦身上,揪起她的衣服抹去鼻涕眼泪。等曼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,吸吸鼻子,准备坐起身,雅瓦却把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身前。
雅瓦的声音几乎飘散在风里:“托勒不会做这种事的,你也这么觉得吧?”
曼黎全身一僵,再没了一点动静。雅瓦也自觉失言,恐怕没人有胆子能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刚要松手,手心里却传来极轻微的、碎发上下摩擦的触感。
雅瓦愣了片刻,才轻轻一哂:“曼黎,谢谢你,真的。”
再之后,曼黎来这里找她就越来越频繁、越来越自如、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今天,她几乎是杀气腾腾地冲到自己面前。
“雅瓦哈孜!我已经是第十次来通知你了。本公主现在命令你!警告你!对你下最后通牒!你马上去医帐看我师傅!我师傅每天为你茶不思饭不想,连药都不好好喝了。师傅一直以来对你那么好,他现在伤得那么重,你怎么狠的下心不管他!你无情无义!冷心冷肺!简直让人齿寒!”
雅瓦半天才回过神来,莞尔一笑:“曼黎呀,我也是公主,还是你姐姐。很抱歉地告诉你,你的命令、警告、最后通牒,对本公主统统无效。”
曼黎脚一跺,蹲下来拉着她的手道:“姐姐,那算我求你好不好。你就去看看他吧,就一次也行啊。他现在每天跟失了魂一样,不是盯着帐门口,就是盯着那块破石头,眼睛都快盯出来了!早料到会这样,当时我就不该给他。你都不知道,每次有人进门来,他看见不是你,表情有多失望。我实在是不忍心,姐姐,你就如了他的愿吧。”
雅瓦垂了眼皮,勉强维持着声线道:“他想我去我就要去吗?小十一,本公主可不像你这么掉价,见天儿往一个附离身边跑。他做着再高的官,也是咱们的奴才,更何况现在还是戴罪之身。你降得下身段,我可降不下来。”
曼黎气得窜起来:“雅瓦哈孜!你别得寸进尺!阿勒赫麻是我师傅,你这只野鹅放尊重点!我以前竟觉得你善良体贴,真是瞎了眼!你明明就是傲慢狭隘!冷漠刻薄!目中无人!”
雅瓦不理她,曼黎脸都憋红了,半晌,竟又软下声音求道:“姐姐,为了他好,你就去一次吧!你去这一次,我以后都不再气你了,行不行?”
雅瓦长叹一口气:“我不去,才是为他好。”
她就是再去千次、百次,又有什么意义呢。阿勒赫麻恢复的情况她每日都让小医官私下报给自己,她亲自过去瞧,只能是继续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。
她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,自己已经主动向大汗请命代替七公主南下大周和亲。若他还对自己存着一丝情意,就放自己去吧。
除此之外,她已再无其他所念了。
阿勒赫麻紧紧握着她的手臂说他不同意,而且兀其昆也不可能同意。
雅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两个哥哥也这么天真。
他们两个不同意管用吗?只要她自己同意,父汗也同意,结果就再没有人能改变。
雅瓦一根一根掰开他几近嵌入自己骨肉的手指,看向他眼眸深处:“阿勒赫麻,对不住。是我才害你受苦,也是我先背弃誓约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全然怪不得你。你若还是心里有恨、释怀不下,非要找个人出来,就请你恨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