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不回头自己问问陆野。”叶欢珂说。
酒过三巡,刚才还在胡吃海喝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。
炭火暗了,说话声也低了。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,手里的竹签子搁在盘沿,油已经凝了一层。
啤酒罐空了一个又一个,被夜风吹得轻轻滚动,骨碌碌地撞上桌腿,又弹回去。不知谁哼了一句什么歌,调子散在风里,没人接。
方阳蹭了隔壁桌几口酒,这会儿吹着晚风正在打蔫,头一点一点地犯困。
“要不行你就上楼睡吧。”叶欢珂见他那样子,实在看不下去。
方阳没搭话,只是换了个姿势,依旧靠在那折叠椅上。
院子外电瓶车缓缓开过,有人往里面张望一下,然后轻轻摁响喇叭。
叶欢珂被动静吸引,他抬起头,和陆野交换了视线。
陆野朝他挥了挥手,又拍拍后座。
偷偷从这场“烧烤派对”溜走,叶欢珂很快跨上他后座,两人溜之大吉。
电瓶车无声地滑了出去,院子里的灯光被甩在身后,转过一个弯,就全被挡住了。
村道上没有灯,只有车头那束昏黄的光照着前面一小截路,光斑在水泥路面上摇摇晃晃,跟着车轮一起一伏。
晚风迎面扑过来,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,带着一股潮润润的劲,从山坳里涌出来,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叶欢珂坐在后座,两手撑在座位两边,手指触到坐垫边缘,有点湿,是露水。
他把脸侧过去,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凉飕飕的,脑袋也跟着清明了些。刚才在院子里的那点倦意被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车拐进院子,陆野熄了火。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,连虫鸣都像是被这突然的安静吓了一跳,停了一拍,才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。
陆野从车上下来,去了趟后院,从里面搬出一坛自己酿的酒出来。
“看你们聚得尽兴,想起自家院子好像从来没那么热闹过。”陆野打开酒坛。
叶欢珂凑过去闻了闻,酒气冲上来,醇得发烈,不像超市里那种兑出来的东西,是粮食被时间压榨之后剩下的筋骨。
“我酿的,有点劲,”陆野从碗柜里摸出两只碗,“尝尝?”
叶欢珂没回话,陆野已经给他倒好酒了,稳稳当当地放在面前。
陆野酒品不好,很容易喝醉,所以在边上没有人或者重要场合下基本都是滴酒不沾。
叶欢珂听着心里打怵,看着碗里的酒犹豫不决。
“放心,就算酒量很差,也不至于喝醉乱脱衣服,可能到时候得麻烦把我抬去床上。”陆野说。
他和叶欢珂碰碗。
叶欢珂被他逗笑,端着碗一饮而尽。
陆野准备了几道下酒小菜,碟子挨着碟子,在灯光下摆了大半个桌面。
陆野下了次厨房,最后一道炒腊肉上桌。
叶欢珂看着那碟腊肉,喉结动了动。刚才在烧烤摊上吃了不少,现在倒也没什么胃口。
陆野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:“尝尝,我娘去年冬天熏的,挂在灶房房梁上,就剩这一块了。”
叶欢珂夹起来咬了一口,腊肉烟熏的香味很重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嚼着有劲儿,咸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,混着青蒜的辛香,比烧烤摊上的肉串好吃太多了。
他嚼着嚼着,忍不住又夹了一块。
陆野看着他吃,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,端起酒碗慢慢喝着。
“你不吃?”叶欢珂嘴里含着东西,含混不清地问。
他一个人吃了好久,才意识到主人没有动筷,对自己的吃相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看你就饱了。”陆野说。
说完陆野意识到什么,耳朵尖又开始泛红,赶紧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叶欢珂没接话,刚才酒碗见底,自己又倒上一碗。
这次喝得慢,让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再咽。那股烈劲儿已经习惯了,不呛人了。
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有一条热乎乎的线,暖洋洋地挂着。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
院子里那两棵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小声说话。灯下飞虫绕着灯泡打转,偶尔撞上去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陆野又喝了几口,话开始多了起来。
“你们城里人,是不是都像你这样?”他问。
“像我哪样?”叶欢珂脸颊泛红,眼前的陆野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就是不怎么爱说话,好像这里憋着一股劲。”陆野攥着酒碗,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。
叶欢珂想了想,他勾起嘴角笑着摇头:“我这人属于异类,以前学校被人排挤,现在上班了被人取绰号。”
兴许是借这酒劲,叶欢珂和陆野的话不知不觉变多了,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“以前在乎,现在好像不在乎了,那些人不重要,所以我不会去在意他们的话。”叶欢珂呢喃着。
陆野托腮看着他,有些好奇地打量:“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呢?”
这个问题让叶欢珂顿了一下。
以前?
以前和现在好像没什么差别,只是在遇见裴有礼那会人生有过一个小插曲,他觉得可能自己找到了人生的那道光。
可后来他才发觉,这道光是黑色的,是会把自己拉入万丈深渊的,所以在没有酿成更大问题时,及时给自己抽了身。
叶欢珂没回答这个问题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陆野没追问,把碗里的酒喝完,又倒了一碗。
倒酒的时候手有点不稳,酒液洒了几滴在桌上,他用手指一抹,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叶欢珂看着他的动作,忍不住发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陆野抬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,醉的眼角有红晕,比平时多了一层水光。
“没什么,”叶欢珂说,“你慢点喝,不是说酒量很差吗?”
“是不好。”陆野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,放下碗的时候呼出一口气,“但我今天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陆野盯着面前的酒碗看了几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碗里的酒晃了晃,映着头顶的白炽灯,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下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陆野说。
“就是家里多了一个人,灯开着,厨房里有动静,进门的时候闻得到饭菜的味儿。就这种感觉,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