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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四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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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致远呼吸还没有平静,就又想去吻宁靖。宁靖躲了下,那个吻落在他脸颊。于是江致远探出舌尖,轻轻舔舐宁靖脸上的泪痕。从嘴角顺着往上,到眼尾,吮着那些汹涌不绝的眼泪。

眼泪是苦的,苦得江致远浑身上下、由内而外哪里都在疼。

“靖儿,我的手术是你做的,是吗?”江致远问得小心翼翼。

他前一天去医院拆线,拆线的医生随口说了句伤口缝合得真漂亮,宁老师的技术真好。

“清和的专家嘛,缝合伤口不是大材小用了。”江致远顺着医生的话,其实是有点骄傲的夸了句。

“可不,专家就得处理其他人处理不了的情况。比如你的枪伤。我们医院连几位主任在内,没人处理过枪伤,见都几乎没见过。要不是宁老师他们在,还真有点麻烦呢。宁老师真是挺厉害的,从开腹、找到出血点,到取出子弹,阻断出血,十几分钟完成。动作真麻利,一气呵成,干净漂亮。”

住院医生的一番话让江致远好像再度被子弹打中,这次打中的是心脏,更疼了。

宁靖一直跟他说的都是手术是Jonas主刀。宁靖在台上看着他做手术的样子,他已经不敢想象了,更别提是亲手做的手术。

他没办法设身处地地想象宁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,没办法想象宁靖该有多伤心难过。

宁靖被他一句问话,又唤起了手术时的恐惧与心疼,身体都在微微发抖。江致远抱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又反反复复说着“对不起”。等到宁靖平静了一些,他小心翼翼地问,

“靖儿,你还想听我为什么会受伤的原因吗?”

宁靖的脸埋在他肩膀上,点了点头,又不放心,

“但你别骗我。”

江致远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

“百分之百实话。但是你也要答应我,听了别生气。”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生气也没关系,但,别说分开。”

“你不说,怎么知道我生不生气。”

江致远长长叹了口气,艰难却坦诚地开口,

“我受伤确实不是意外。我是故意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三哥的对家知道,让对方有机可乘伏击我们的。”

宁靖皱着眉抬起头,瞪着他,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想借这个机会离开三哥。”

这件事江致远已经筹划很久了,从他跟宁靖重新在一起的那天起就开始计划。这些年来卫平非常信任他,他对卫平也忠心耿耿。他们之间没有矛盾,也没有猜忌。但这个大前提是,江致远一心一意跟着卫平,不生二心。

卫平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白道的事业。那些年房地产行业疯狂崛起,恰好董瑶跟的那个人调到省发改主管土地挂拍,卫平算是赶上了最好的东风。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,但水面之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总要有人帮他打理解决。江致远就是那个他可以放心托付的、帮他干脏活累活而毫无怨言的人。早些年省里能分到房地产这块饼的,都有些涉黑背景,竞拍拿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江致远这把暗处的刀,帮他解决了不少竞争对手。还有另一层关系,是董瑶非常信任江致远。因此,这些年董瑶男人和卫平之间的各种利益输送,都依托于董瑶和江致远两个人。

可以说,卫平生意做到现在,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两条线,江致远都参与很深。这种情况下,他想脱离卫平,全身而退地洗白,几乎没有可能。

卫平早就看透江致远的想法,当年因为宁靖出事,江致远欠他的钱和人情,这些年早已还清。江致远之所以还忠心不二地跟着他,是因为他无处可去,也没有生活的目标。他就像飘在这条暗黑河流上的一段枯枝,随着河水翻卷,哪天一个浪头袭来,被卷进水底,他也不在乎。因为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依恋。

但宁靖回来了。这一年多江致远几乎像是重获新生,卫平看在眼里,对于江致远想要脱离自己彻底洗白的想法,心知肚明。可是他怎么可能放任掌握自己那么多秘密和把柄的人就这么离开,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某个自己掌握不到的地方。所以一年多来,卫平可以说是利诱加威逼。

江致远内心很清楚,所谓这么多年的情义,在现在的卫平眼里,分量并没那么重。如果走到撕破脸那步,且不说他会怎么样,卫平是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的,宁靖一定会受牵连。于是江致远一直在盘算,还能怎么抽身。他在等这个机会,越等越着急。

直到今年年初,董瑶男人所依附的老领导退居二线,董瑶男人在派系斗争里落了下风。权衡之下,董瑶已经决定带着孩子移民国外躲避风头。这条线摇摇欲坠。卫平终于开始有逐渐收手的打算。

这才算是给了江致远一个机会。与此同时,江致远还需要一份顺理成章的巨大人情做筹码。于情于理,搭好台阶,才能顺利走下来。

去年年底,他们跟阳城一个新崛起的□□老大竞拍过一块地,那次董瑶男人为了避风头,没有参与太多,两家算是各凭手段竞争。卫平其实对那块地没有特别执着,奈何对手过于嚣张,于是卫平派江致远给了对方一些教训。这个事让双方结了不小的梁子。对方扬言如果再对上,一定要搞卫平。

这次他们恰巧又有了摩擦,本来卫平想要跟对方和平地谈谈,不想再生事端。宁靖遇到江致远的那天晚上,就是两方谈判的日子。

但实际上江致远知道根本谈不妥。他也没有想要把这件事往谈妥的方向促成。他故意让事态更加恶化,又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打手要伏击他们,他猜到这几天对方会下手,甚至故意泄露了他跟卫平的行踪给对方。他要救卫平一命,让卫平欠下这个人情,以此为筹码,来跟卫平交换自由。

这就是他的全盘计划,江致远没有保留地都坦白给了宁靖。

“我只是没有预料到,对方居然真的冲着要三哥命来的,派的是枪手。没办法,我只能替他挡了这一枪。”

江致远预料到宁靖一定会生气,所以事先不敢跟宁靖说。事情发生了,他也想着能瞒就瞒。此刻的宁靖跟他的预料一样,越听越生气,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,烧得脸都红了,看着自己的眼神让江致远怀疑他手里要是有把手术刀,能把他亲手缝上的伤口再划开。

江致远讨好着哄,说得却也是内心最真实的渴望,

“靖儿,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,虽然我觉得我不配,觉得你值得更好的,但,我还是想努力试试。”

“这就是你努力的方式,江致远?”

宁靖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,再不喝点冰的降降温,他要动手打伤患了。他站起身打算去厨房,被江致远一把拉住。

江致远用力过猛,扯到了伤口,疼得皱起眉,但他没松手,也没喊疼,只是微弱地哀求,

“靖儿,你答应不生气的。”

“我没答应你。”宁靖想挣开他的手,看他疼得一脸冷汗,又有点不忍心,“我去拿水,你喝吗?”

江致远点点头。

宁靖从冰箱里拿了瓶冰的气泡水,又给江致远倒了杯温水加了一点点蜂蜜。江致远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宁靖的一举一动,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他的脸配上这样的神情,一点也不搭,反而看得人更来气。

宁靖把水递给他,没好气地说,

“少摆出一副受气的样子。你都敢以身犯险主动把自己往枪手面前送了,这会儿装什么可怜啊?”

“我真没想到对方有枪。”江致远解释。

“没有枪你就不会受伤了?还是伤得就会不重了?”

江致远无言以对,确实,他的预想里是肯定不会伤得太轻的。不伤筋动骨,怎么算份大人情呢。

“江致远,你想没想过你要是送院不及时怎么办?想没想过没人能处理枪伤,耽误抢救了怎么办?或者,如果子弹再往上一点点,留在肺里怎么办?江致远,你能想象我在你身体里寻找子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?你住院那几天我晚上根本没法睡觉,不是因为要看着你的情况,是一闭上眼就是你满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,而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也救不了你。”

这是宁靖从小到大经历过最可怕的噩梦了。如果这个噩梦当时成了真,宁靖的这一辈子,也就再不会有明天了。

“对不起,靖儿。对不起。”江致远没什么能说的,只有微弱的道歉。

“而且,在你的计划里,是要瞒着我的。我就像个无行为能力人一样,不配知道你的任何事。不配知道你这些伟大的付出和牺牲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不想你担心。”

并且觉得宁靖不应该跟所有这些不光明、不干净的事情扯上一丁点关系。

“对,我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。”宁靖堵了他一句。

江致远怎么可能说得过宁靖,从小到大,拌嘴的时候他但凡能占上风,那都是宁靖不跟他计较。他只能继续试着剖开真实的自己,像宁靖那次冲到他家,在他面前勇敢地剖开自己时一样。

“靖儿,我们分开的这十几年,包括分开前的最后那半年,我的生活过得并不光彩。那半年,我每次回家前都要洗很久的澡,不然我都不敢抱你。到了今天,就更不敢了。你是治病救人的大夫,而我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。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,不能太贪心,不要奢求什么永远,眼下能拥有你就够了。能拥有一天,都是额外赚来的。”

“我也曾经跟自己发誓,只要你遇到更好的人了,或者烦我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,我就痛快放手,绝不多纠缠,只要你能快乐幸福就好。”

宁靖无奈地叹息,这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。

江致远放下水杯,再一次牵起宁靖的手,牢牢不放。他直视着宁靖的眼睛,

“但是我高估我自己了。看到你跟那个外国人一起的时候,我真的很想揍他一顿。虽然他什么都没做错,那会儿我甚至还认为是他救了我。但我不能忍受他抱你,他还动手帮你捡走肩膀上的花瓣。我从楼上窗户看到的时候,真的很想冲下去动手。尤其受不了的是你冲他笑。那个样子,只有我能看。”

“我知道这不对,但我控制不了。”

“你跟我说想各自冷静地想想。我知道我不应该打扰你,应该要给你空间让你冷静地想清楚。但我特别特别怕,怕你想过之后的结论是—还是分开比较好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已经没办法放手了。我做不到在拥有过你之后,再放开了。”

江致远的目光那样坦诚,卑微、但坦诚。

“宁靖,我知道我不够好,配不上你。但我还是舍不得。我想再努力试试,试试我能不能慢慢变成那个更好的,足够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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