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阻止。
我侧过头,去看他的眼睛。
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,没有涟漪,没有波澜,甚至没有倒影。
那里面曾经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执念。
那种执念深到可以让他放弃一切、踏入禁忌之地、在地牢里被关三年、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她。
可现在,那些执念像是被人从湖底抽走了,水面还在,可底下已经空了。
“你舍不得了?”我问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开心,”水清漓说,“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。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水晶碎片上,落在那缕已经消散了的粉光曾经存在过的地方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可是我不开心。”我说。
水清漓终于转过头来看我。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,浮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。”我看着他的脸,一寸一寸地看,从眉骨到鼻梁,从鼻梁到唇峰,像是在读一本从来没有打开过的书。
“比如。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现在时空的人类世界?那里发生了什么?”
水清漓沉默了。
那沉默不是他平时那种“不想回答”的沉默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喉咙上的沉默。
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,该怎么说,说了之后我会怎样。
“人类世界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已经覆灭了。”
覆灭。
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,像一颗炮弹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。
不是炸开,而是沉下去。沉到了最深处,沉到了我够不到的地方,然后在那片黑暗的、淤泥堆积的湖底,缓慢地释放着它的冲击。
“原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,”水清漓的声音在继续,可我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,“那里有你珍视的一切。如今……只能徒增伤悲。”
人类世界覆灭了。
那些教学楼,那些梧桐树,那些红绿灯,那些煎饼果子的香味,那个瘦小的、扎着双马尾的女孩。
都不在了。全部都不在了。
我曾经以为那是我的来处,以为只要回到那里,就能找到关于“我是谁”的答案。可现在,水清漓告诉我,那个来处已经不存在了。
就像我手中的水晶球。
碎了,散了,没有了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乍一听到这个消息,我的心情确实咯噔一下。像是有人在我的心口上轻轻敲了一记,不疼,可那震动传到四肢百骸,让指尖都微微发凉。
那是我珍视的一切吗?
那个女孩,那条回家的路,那栋老旧的居民楼。
它们真的属于我吗?
还是只属于“王默”?
可紧接着,我笑了。
我伸出手,轻轻触碰水清漓的脸。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描摹一张永远不想忘记的轮廓。
“不是哦,”我说,声音比想象中更轻,也更稳,“我珍视的,喜欢的,就在眼前。”
我看着他。
那双幽蓝色的眼睛,那些冰蓝色的长发,那对尖尖的、戴着宝石坠子的精灵耳。
“我还有你,水清漓。”
水清漓愣了一瞬。
那愣怔很短,短到只有我这样的、整天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。可它确实存在。
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,嘴唇微微张开,睫毛颤了颤,像是一只蝴蝶在花蕊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被风惊飞了。
“你很少喊我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像是惊喜又像是感动的情绪。
不是浓烈的,不是张扬的,而是淡淡的、内敛的、被压在那层冰面之下翻涌了很久很久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。
他伸手将我抱住了。
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我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不会剧烈跳动的心脏,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敲击着肋骨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蓝发垂落下来,将我们两个人裹在了一个冰蓝色的、只有彼此的世界里。
我低声说:“清漓这个名字很好听,我很喜欢。那我以后要多喊几声了。”
清漓。
清漓。
清漓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,也更重。轻得像风,重得像誓言。
“沉梦也是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的,温柔的,带着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、释然的轻松,“我也喜欢。”
沉梦。
他说的是沉梦。
不是“人类的女孩”,不是“默儿”,不是“你”。是沉梦。
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,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、独属于我的东西。
是他第一次主动、认真、不带任何杂质地,喊出这个名字。
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那些银白色的、缀满暗纹的衣料冰凉地贴着我的脸颊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他那颗从来不会为谁加快的心跳,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、安稳的节奏,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
不是为我加快的。
是终于为我停下了。
停下那些漫长的、无望的、穿越了千年的追逐。停下那些执念、那些痛苦、那些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失去。
他不再往前跑了。不是因为跑不动了,而是因为终于到了。
我在这里。
他也在这里。
我们都在这里。
窗外,净水湖的水面平静无波,珍珠贝在浅水中一张一合,透明的小鱼在珊瑚间穿梭游弋。
水玲珑宫的穹顶上,那些镶嵌了千年的珍珠依然在缓慢地、温柔地闪烁着,像是一颗颗不会熄灭的、守护着这片水域的眼睛。
而在这个古老的水底宫殿的深处,在那些珍珠和珊瑚之间,在那些沉默的、见证了千年的廊柱之间,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轻轻浅浅的,像是一首终于被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