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蕾堡坐落在花海潮的深处,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花朵包裹着,像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巨大花苞。
城堡的墙壁是粉白色的,窗台上摆满了盛放的花卉,远远望去,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、永远停留在春天的梦。
“那是仙灵阁。”
仙灵阁悬浮在云海之上,由无数根白色的石柱支撑着,柱子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,在风中发出低沉的、像诵经一样的嗡鸣。
那是灵犀阁的所在地,是仙境最强大的力量汇聚之处,是连水清漓都要郑重其事地踏入的地方。
还有很多很多。那是素未谋面的大仙子的领地。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,每一座宫殿都藏着千年的故事。
水清漓说,我和他们过去合作过几次。
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。
那些名字落进我的耳朵里,像石子落入深潭,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。
没有熟悉感,没有既视感,没有那种“我好像来过这里”的恍惚。
它们是陌生的,干净的,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。
我躺在水龙的背上,享受在云端穿梭的感觉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高空特有的、清冽的凉意。
水清漓的身体是凉的,可他的手臂环着我,那点凉意反而让人清醒,让人心安。
云层在我们身下翻涌,像一片白色的大海。
夕阳将云的边缘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几颗疏星。
这片仙境太大了,大到穷尽一生也走不完,可此刻,在一条水龙的背上,在一个人的怀里,这片仙境忽然变得很小。小到只需要一个拥抱,就可以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清漓,”我偏过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“你当初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的时候,怎么认不出我?”
这是他和我之间最初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谜。他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,可他不知道我是谁。
他以为我是一个新生的仙子,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、没有记忆的、没有归属的陌生人。
可如果我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,是他的“默儿”,是他等了千年的那个人。他怎么会认不出来?
水清漓垂下眼眸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我以为你是新生的仙子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淡,可那平淡里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、像是愧疚又像是遗憾的东西。
他以为我是新生的仙子,所以他只是把我放在岸边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没有认出我,没有叫出我的名字,没有像故事里写的那样,在重逢的第一眼就认出那个人的灵魂。
他错过了。
“那你当时觉得,”我换了个姿势,侧过身来,用手肘撑着他的胸口,托着下巴看他,“我漂亮吗?”
水清漓微微蹙了下眉,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。
“我从未注意过陌生人的容颜。”他说。
他的神色不似作假。以他的性格,和别人主动说一句话都难,更不用说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脸去评判美丑。
在他的世界里,大部分人的脸都是一样的。模糊的,无关紧要的,不值得在记忆里占据任何位置。
我笑了。
“别人都说,水王子不喜与人接触。”我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,漫不经心的,“那你当时为什么就直接把我抱起来了呀?不怕我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吗?”
水清漓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回忆那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、他大概从未认真回想过的事情。
“附近有魔种出没,”他说,“你若是长期留在那里,恐有危险。”
所以他就把我抱起来了。不是因为认出了我,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感情,只是因为。
那里有危险,而我在那里。
如此简单,如此理所当然,如此符合他的性格。他不是英雄,不是救世主,他只是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,然后伸出了手。
“我也没想到,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“你的性格如此直率。”
不知想到了什么,水清漓轻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轻,轻得像风,可它落在我耳朵里,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春天的土壤里。
他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好看,眉眼舒展开来,嘴角微微上扬,那双一向清冷的幽蓝色眼睛里,像是忽然融进了一缕阳光。
只是他不喜欢笑。
大概是因为活了太久,看过了太多,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笑的。又大概是因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。
情绪向内收着,不表达,不释放,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那层冰面之下,任它们在里面翻涌、碰撞、消解,永远不让人看到。
可我看到了。
就在刚才,他笑了。
我们挨在一起,十指相扣,一起躺在水龙的背上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,穿过我的指缝,与我的手紧紧交缠在一起。我的黑发和他的蓝发被高处的风吹起来,在身后交织、缠绕、分不清彼此,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来的河流,在某个交汇处相遇,然后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我们在天上遨游。
云层在下,星空在上,风在身边呼啸而过。水龙的脊背宽阔而平稳,像一个会移动的、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。
这个世界没有第三个人,没有那些聒噪的花仙子,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仙子,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猜疑和质问。
只有风,只有云,只有彼此的心跳。
我凑过头去,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。
他没有回拒。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僵硬。以前我吻他的时候,他会微微僵一下,像是还不习惯这样的亲昵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,只是安静地、坦然地接受着这个吻,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,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