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阵很难说清是一瞬间还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事。
那种感觉,像闭上眼,有人在一秒钟后醒来,有人却沉睡了许多年。
全凭精神境界的造化。
季峋就是那种只闭眼一瞬的人。
睁开眼时,是在一处走廊,走廊临水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再看周围环境,发现居然是一处学堂。
学堂里没人,季峋看了几眼内室,记住了大概样貌,又听见远处隐有人声,抬步往那边去了。
是一处比武台。
台边弟子丛立,上至十几二十岁的青年,下至七八岁的孩童,目光都追随着比武台上的人。
那人年纪也不大,大概只有十岁左右,内里是月白劲装,外有鲜红罩袍,扎得好高一个马尾。眉眼五官还没有长开,却已然能看出日后是何等英姿风采。
和他对招的少年,瞧着得有十七八岁,但过招间,这孩子丝毫不落下风。
真真是意气风发。
季峋不由赞叹。
他打量着周围,马上有了意外收获——楚珩居然混在了人堆当中。
季峋很是意外。
按理说,一般人入阵,意识都会附着在阵中人身上,称为“共魂”。
要是共魂了,就得有人喊他名字叫他“回魂”,避免人真的迷失幻阵之中。
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独立存在于幻阵:一是精神力境界——旧法时代也称为识海——远超阵主;二是天生魂魄稳定,难以离体。
季峋自己当然是第一种情况,楚珩一个精神力等级C级的,怎么也跟他一样。
亏他入阵前问人名字,准备在幻阵中的人物身上找楚珩,给他“回魂”呢。
苍了天的,不会真给他说准了,这楚老板是乔装打扮的高手吧。
那回头玉牌的字一显,他要怎么狡辩。
不管了,说谁都行,反正打死不认自己是季峋。
季峋这边正头脑风暴中呢,眼神也没个遮掩,直愣愣的,很难不被注意到。
楚珩望了过来。
视线一触及,季峋挤出个僵硬的笑容,“楚老板。”
他走到楚珩的身边。
果不其然,楚珩问他:“你没有共魂?”
季峋故作镇定:“我从小魂魄稳定,入阵基本上都没有离体的。”
季峋好歹也当了几年的上将,坐过高位,该唬人的时候一点不虚,瞎话也讲得跟事实一样。
还能轻皱眉头貌似诧异地反问:“没想到您也没有共魂。”
楚珩淡淡道:“入阵前特意戴了清心镇神的镯子。”
季峋往他手上一看,确实在左手手腕上看见个翡翠蓝手镯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的,原先还没有呢。
第一眼看清,第二眼季峋眼睛就黏在手镯上面了。
这种水、这颜色、这透度,这得多少才能拿下啊。
还被炼制成了法宝。
此刻季峋心里只浮现两个字:有钱!
有钱的主没看他,视线在比武台上,看得格外专注。
季峋心说老板还挺爱看人比剑的,到这就先瞧上了,怕是都没想起过找他这个同伴。
不过该说不说,那孩子无论是身姿、还是招式,都可圈可点,几十招,剑尖就抵在了少年喉间。
“师兄,承让了!”小小少年收回剑,朗声道。
鲜红衣袍在风中飞扬,比武台周围都是喧闹的喝彩声,无不称赞他年少有为。
小少年听闻后,只将头抬得更高,还顺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。
臭屁小孩。季峋在心中暗暗笑道。
“贺瑜师弟真是天赋异禀,以前还要百招,现在几十招就能打败三师兄了!进步飞快啊!”
“可说呢!要不人家能冲刺内门弟子呢……”
“你说这兄弟俩区别怎么就这么大……”
“……”
周边的人交头接耳,季峋敏锐捕捉到“贺瑜”这个名字。
玉牌上有个字是“瑜”,莫非就和这个叫“贺瑜”的孩子有关?
思索间,台上的少年好像看到了谁,小鹿似的眼睛闪闪发光,两步跃下台,扑到那个人身上,高声喊:“贺瑾——”
没跑了,听到这声“贺瑾”,季峋已经能确定这两个孩子是幻阵的核心了。
至于阵主具体是哪一个,还得再看。
季峋看去,看到贺瑾时愣了下。
那赫然是一张和贺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,衣着和贺瑜是同款,唯有外袍颜色不同,是深绿的。
两人竟是同胞兄弟,相像到若是不熟悉他们的人,大概是分辨不出他们的。
贺瑾瞧着脾气非常不错,被贺瑜这一扑扑得差点站不稳,也不生气,任他抱着,朝四周的师兄弟们一一行礼。
行完礼,贺瑾带着贺瑜走了。
季峋迅速转头看向楚珩,楚珩冲他一点头,两人默契地跟了上去。
他们在幻阵里是虚影,是闯入这段故事的看客,没有人能看见他们,这也省去许多麻烦。
两人一路跟,一路听贺瑜说个没完。
“贺瑾贺瑾,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啊,我想吃镇上的凤梨酥了,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的。你食言了,我都没讨回来呢。”
“那是那天下暴雨了,你想被淋成落汤鸡吗?”贺瑾无奈,“还有,要叫哥哥。”
“才不呢。”贺瑜做了个鬼脸,“我们两个是同一天生的。”
“那我也是哥哥。”
“我才不认。”
说着不认,话语的亲昵让这显得像一句撒娇。
“那你是不想吃凤梨酥喽?”
贺瑜连忙点头:“吃的吃的。”
贺瑾笑着敲敲他的额头:“馋鬼。”
两兄弟看上去感情好得不得了,挽在一起的手还有挨在一起的肩膀,怎么都不像是会决裂的模样,更别说闹到后面你死我活的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