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要说的话——是异世界哦。”
阿纳斯漫不经心地说出真相。
“哦呀?”酒红色眼瞳微微颤动,佐伊面上仍是一派从容。
“虽早有揣测,却不曾想阿纳斯小姐这般坦诚。”
佐伊敛下眼眸,轻声追问。“阿纳斯小姐就不担心这件事会被公布于世?”
阿纳斯耸了耸肩,神色淡然。
“对外宣传魔界存在异世之人,于你而言并无益处。佐伊先生向来明哲保身,想来不会自寻烦恼。”
“哎呀,又被看穿了。”
佐伊拂袖掩面,眉间透出一丝狡黠。
“为何这般发问?”阿纳斯歪了歪头,有些困惑。“此前佐伊先生明明对此不闻不问,今日怎么忽然……”
单手支着下巴,佐伊漫不经心地把玩折扇。
“阿纳斯小姐的认知过于有趣,我实在是好奇——”
他微微侧头,神情温柔知性。“孕育出阿纳斯小姐的土壤。”
“佐伊先生感兴趣的话……”
阿纳斯思考片刻,最终下了决定。“我可以同你分享。”
“那可真是我的荣幸。”佐伊扬起嘴角,犬齿微露。“作为交换,我也会同阿纳斯小姐分享魔界文化。”
“在我们那里,大家对情感的表达偏于含蓄。”
又一次书店相聚,阿纳斯与佐伊交流着彼此文化。
/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/
垂眸凝视这段诗词,佐伊面上若有所思。
“——比如说这句。”
指尖点在那一行,阿纳斯解释起来。
”我们很少直接表达思念。月亮从海面升起乍一看是环境描写,实际上是诗人借月寄情,抒发对远方亲人的深切思念。”
轻轻敲着金边镜框,红眸微微眯起。
“确实含蓄。如果不结合诗人当时的背景和心境,这段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写景。”
往后靠了靠椅背,阿纳斯默默喝水。
讲得有点久。
“即使相隔天涯,也能共赏同一轮明月……”
合上折扇,佐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面。
阿纳斯小姐想家了?
“恶魔的情感更为热烈奔放。”
将魔界经典诗集推向对面,佐伊有条不紊地讲解。
“漫长的生命让恶魔无法忍受等待。激烈的爱和刻骨的恨,这些都是魔界文化的主旋律。”
“含蓄对于恶魔来说是个驳论。毕竟恶魔可是上一秒还在视若珍宝,下一秒就能弃若敝屣的存在。”
“正是因为如此,大多数的魔界诗歌颇为直白。”
阿纳斯托着下巴,对佐伊的发言深表认同。
不管是最先遇见的波先生,还是自己找上门的阿萨米,这两位的性格鲜明得烦人。
“说到直白……我们那边其实也有。”
阿纳斯开启新一轮对话。
……
结束长达5小时的文化交流,阿纳斯与佐伊相对无言。
两人沉浸在思想碰撞后的余韵里。
扇骨抵着下颚,佐伊微微抬起半边脸,酒红色眼眸垂向纸面,扇身偶尔随思绪转动。
“阿纳斯小姐。”他率先打破静默。
“嗯?”阿纳斯发出鼻音。
“我们这种状态……”扇柄嘎吱作响,佐伊的发丝随风飘动。“该如何称呼?”
“同好?朋友?”阿纳斯冥思苦想。
总感觉还差点意思。
“朋友?我们仅仅只是彼此有交情之人?”
被普及过人类常用词的佐伊有些失落。
“刚才那个不算!”阿纳斯手忙脚乱。“非要说的话……我们俩的关系更像是伯牙与钟子期那样的知音。”
“知、音?伯牙与钟子期?”
折扇搭着掌心,佐伊微微偏头。
“知音这个词就来源于这两人。”阿纳斯娓娓道来。
……
“总之,知音就是能听懂言外之意、有着共同爱好与追求的朋友。”
人类一锤定音。
“伯牙绝弦……”
恶魔低声呢喃。
等到阿纳斯小姐离开魔界的那天……他也会失去他的子期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愁绪阵阵涌过心头,佐伊放下折扇,抬起衣袖半掩眉眼。
“佐伊先生?我说错什么了?”
阿纳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。
“不是哦。我只是在感动。”酒红色眼眸渐渐沉下去。
“……抱歉。我是不是太过自作主张?”
阿纳斯垂下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水杯。
“知音这个词——只有双方都认可的情况下才成立。”
她安静地注视杯壁上的刻度线。
“如果你……”
佐伊先生为难的话,这段关系不必如此定义。
人类顿了顿,发现实在欺骗不了自己。
“反正我早把佐伊先生当成知音,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人类干脆自暴自弃。
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恶魔脑子瞬间空白。
阿纳斯小姐早就把他当成知音?从什么时候开始?
“我也是。”
维持着抬起衣袖的动作,佐伊垂着眼帘,借着双袖遮挡表情。
“我也早就把阿纳斯小姐当成……”
他原本想说“知音”,说出口的却是其他说辞。
“当成灵魂的另一半。”
阿纳斯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虽然知道你的意思,但这样说会不会有点暧昧?”
保守的人类委婉吐槽。
“大差不差。反正都是指在思想上、灵魂上共鸣。”
放浪不羁的恶魔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