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还是林渊先开口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青云宗的。”李长青说。
“我是宗主的儿子。”
他等着。等李长青脸上出现惊讶、激动、或者任何他熟悉的反应。他是圣子,是百年难遇的天才,是宗主之子。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从来没有落空过。
李长青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苏晚也愣了一下。她看了李长青一眼—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在乎。不是“我不在乎你是谁”的那种不在乎,是“你谁的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”的那种不在乎。
林渊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李长青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,没有畏惧,没有“我在欲擒故纵”的算计。就是一双普通的、干净的、有点累的眼睛。
“你能走吗?”李长青问。
林渊试着动了一下腿。疼,但不是不能动。他撑着干草铺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洞壁。
“能走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渊又愣住了。这一次,他愣得更久。他活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人。对他好的,是为了讨好他;对他坏的,是嫉妒他;对他不冷不热的,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在他表明了身份之后,说“你可以走了”。不是欲擒故纵,不是以退为进。是真的——你可以走了。你的伤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
林渊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有点意思”的笑。
“我叫林渊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不是自我介绍,是“你要记住这个名字”。
“我叫李长青。”李长青也说了一遍。不是“你要记住我”,是“我告诉过你了”。
林渊扶着洞壁,慢慢往洞口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到山洞里的木架子,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几本书;看到石头灶台上架着的石板,石板上有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;看到墙角堆着的草药,晾干的、新鲜的,分得整整齐齐;看到田埂边上那株白茎,还有那根盘在它上面的藤,还有那片在晨光里轻轻摇的叶子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虽然破,但是干净的。不是“一尘不染”的干净,是“没有脏东西”的干净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李长青站在洞口,看着林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上。苏晚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他的伤还没好全。”苏晚说。
“他自己会养。”
“你的参须用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想该怎么说。
“下次别把自己渡干了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的命也是命。”
李长青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苏晚没有看他,她看着林渊消失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长青说。
苏晚转身走进山洞,把那本《阴阳辩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她还是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伸出手,在纸面上轻轻划过。她的手指划得很慢,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。她划到第七页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那一页的角落里,有一个字,笔画很少,横竖撇捺,像一个人伸开了四肢。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自己的手也伸开,五指张开,放在纸面上。她的手和那个字的影子叠在一起,她的手在抖,字没有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远处,林渊走在下山的路上。他的背还在疼,腿还在软,但他走得很快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。也许是因为他想尽快回到青云宗,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头看那个破山洞,也许是因为——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不想走了。
走到山下,他停下来。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他是青云宗的圣子,是宗主之子,是天灵根,是百年难遇的天才。他应该恨那个救了他的人——一个被青云宗赶出来的废物,用一根不知名的参须,吊了他的命。这是耻辱。
但他不恨。
他只觉得,那个人的眼睛,很干净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在山下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