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编程呢?”
“函数。大概还要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不知道,看我能活多久。”
他说“活多久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“看天气”。
左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。
“如果——”她开口,然后停了。
“如果什么?”
“如果你不用死。”
陆向阳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玻璃珠,但玻璃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希望,是更谨慎的东西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左佑说,“我不收回。”
陆向阳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呼吸机在旁边嗡嗡响,纱帘在风里鼓起来又放下去,楼下有人在喊“收废品嘞——”,声音拖得很长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左佑想了想。她想了周明——他死了,他说“这辈子值了”。她想了江寻川——她废了,她死的时候在笑。她想了赵桂兰——她没事,因为消耗太低。
然后她想了陆向阳。两根手指。一台呼吸机。一个七十岁的奶奶。一篇还差最后一章的综述。一个还差三篇的故事集。一个刚学到函数的编程课。一个从来没见过海的二十岁男孩。
“因为,”左佑说,“我不想再让一个人因为'更长远的利益'而失去一切。”
陆向阳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这次不是玻璃珠了——是别的什么,更湿润的东西。
“那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做错了。”
左佑想了想。
“怕,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不做。”
陆向阳闭了一下眼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眼睛比之前更亮了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是谢你不收回,”他说,“是谢你——把我当一个人看,不是当一个数字。”
左佑的手松开了裤腿。她看着陆向阳,看着他的两根手指搭在毯子上,看着他的呼吸机管子轻轻颤动,看着他的眼睛里那种湿润的亮。
“去看海,”她说。
陆向阳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想看海,”左佑说,“那就去看。”
“我怎么去?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陆向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食指在毯子上敲了两下——不是在划屏幕,是在敲。像心跳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左佑站起来,椅子吱嘎响了一声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陆向阳靠在护理床上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小,但确实在笑。
她走出房间,走进楼道。
楼道里很暗,阳光只照到楼梯拐角的地方。左佑站在阴影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中药的苦味,混着一点楼下厨房飘上来的炒菜味。
“我不收回,”她说。
地球之心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服式的、公事公办的沉默之后的回应,是笑——真的笑了。从嗓子里挤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气音的、像被什么戳中了一样的笑。
“哈——”
左佑愣住了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行吧,”地球之心说,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公事公办,不是那种“没有对错只有选择”的腔调。是另一种东西,更松弛,更真实,像一个人终于卸了妆,“装不下去了。”
“装什么?”
“装冷漠,”地球之心说,“我就是觉得你纠结的样子特别好玩。你今天这个选择——挺有意思的。”
左佑站在楼道的阴影里,看着阳光照在楼梯拐角的地方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地球之心从来没这样说过话。之前它要么是冷漠的,要么是沉默的,要么是那种“人类很会找借口”的旁白。它从来没有这样——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在“装”。
“你一直在装?”左佑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左佑想了想。她想了第一次传送时地球之心那种客服式的平淡,想了它说“没有对错只有选择”时的语气,想了它在江寻川死后沉默了那么久,想了它在赵桂兰那里只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。
“你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你是在装,还是——”
“还是什么?”
左佑没有说完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“还是在在乎”?太奇怪了。地球之心不应该在乎。它是四十五亿年的存在,它不应该在乎一个人类的选择。
但它笑了。
“我等了五个单元,”地球之心说。
左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从第一次传送开始,我就在等,”它的语气很慢,像在挑字,“等你什么时候不再算账。”
左佑没有说话。
“第一次你不用算,选了不收回。第二次你算的是五百零一年和一百二十七条命,你选了收回。第三次你算的是七百五十年和一个回不去的人,你选了收回。第四次你没算,因为数字太小。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次你也没算。不是因为数字小——二十五年不算小。是因为你不想算了。”
左佑站在阴影里,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。
“你以前每次做选择,都在找理由。'消耗太大''没有对错只有选择''更长远的利益'——全是理由。今天你没有找理由。你只是觉得不想收回,所以不收回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怎样?”地球之心的语气变了。比平时沉,比平时慢,像一个人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。
“四十五亿年,”它说,“我看过很多东西。恒星的生和死,大陆的聚和散,物种的起和灭。但我从来没等过答案。”
左佑的手停住了。
“直到你,”地球之心说,“我第一次想知道——你会怎么选。不是预测,不是判断,就是想知道。”
楼道里很安静。阳光照在楼梯拐角的地方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。
“然后你选了,”它说,“你没让我失望。”
左佑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束光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不是在咽东西——是在忍什么。
“所以你笑,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好笑。”
“不是,”地球之心说,“是因为我等到了。”
它停了一秒。
“也许还有一点好笑,你龇牙的样子确实挺逗的。”
左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她站在楼道的阴影里,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地球之心的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——不是疼,是痒。愈合的时候才会痒。
“走吧,”地球之心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但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是装的懒,现在是真的懒,“你还有饭没吃。”
左佑下了楼,走出铁门,走进阳光里。
她忽然觉得,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