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佑睁开眼,看着四周的蓝。蓝的尽头是黑的,黑的里面偶尔闪过一点荧光——是深海鱼,发光的,像水里飘着的星星。很少,但确实有。
远处有一群鱼游过来。不是深海鱼——它们的身体有鳞片,有颜色,银灰色的侧线在水中一闪一闪。左佑数了一下,大概有二三十条,排成松散的队形,从她面前游过去。
“这些是什么鱼?”左佑问。
“石斑鱼的一种,”江寻川说,“它们能在海面和深海之间洄游。白天在浅水,晚上潜到几百米深的地方觅食。”
左佑看着那群鱼游远。它们的动作很轻松,往下潜的时候尾巴一摆就沉下去了,往上浮的时候鳍一展就上来了。上来,下去,上来,下去——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“能来回真好。”左佑说。
江寻川没有回应。
左佑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种空旷的、看不到底的表情。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在抓什么。
江寻川动了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整个身体。她慢慢睁开眼——眼睛是深棕色的,和前两个超能力者一样的颜色,但眼神不一样。第一个是专注平静的,第二个是不敢看火但一直在看。这一个——
她的眼神是空的。
不是空洞,是空旷。像深海本身一样空旷,看不到底,也看不到边。她睁开眼之后没有看左佑——她的目光穿过左佑,看向更远的地方,像是在看什么左佑看不到的东西。
然后她看到了左佑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。没有惊讶,没有困惑,没有恐惧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看着左佑,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,继续看远处的荧光。
“你是谁?”江寻川问。声音很轻,在水里听起来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左佑张了张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——“我是来审判你的”?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,还是说不出口。
“我叫左佑,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
江寻川的反应到此为止。一个“哦”,然后继续看鱼。
左佑站在水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——前两个超能力者至少会对她的出现有反应,不管是警惕还是好奇。江寻川什么都没有。她像是在水里待了太久,把所有对人的反应都沉到了海底。
“她一直这样,”地球之心说,“不是冷漠,是不太会和人相处。她说话太直,表情太少,总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,在该沉默的时候说错话。在陆地上,她没有朋友。不是不想交,是交不到。”
左佑看着江寻川的侧脸。她的脸很瘦,在水里看起来更瘦了,像一片被水泡白的纸。
“你为什么待在下面?”左佑问。
江寻川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那点荧光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因为上面太轻了。”
左佑愣住了。
“轻?”
“嗯。上面没有东西压着你,但你会觉得自己随时会飘走。下面不一样——有东西压着你,很重,但你不会飘。”
左佑没有说话。她觉得江寻川说的“轻”和“重”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和重。
七百五十年。
左佑的手又开始抖了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——口袋里还有那片干了的槐树叶子。她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愣了一下:她站在四千米深的水里,但口袋里的叶子是干的,脆的,带着陆地上阳光晒过的那种粗糙。水没有浸透它。它像一小块不属于这里的东西,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口袋里。
她没有捏。
“你待在这里多久了?”左佑问。
“这次三天。上次五天。再上次——”江寻川想了想,“忘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孤独吗?”
江寻川转过头看她。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左佑——不是空旷的眼神了,是某种更具体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左佑是不是认真的。
“不觉得,”她说,“这里有鱼。”
左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远处那点荧光又闪了一下,是一只深海鱼,很小,大概只有手指长,全身透明,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。它发着淡蓝色的光,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“它叫什么?”左佑问。
“不知道,”江寻川说,“我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小灯。”
左佑看着那只叫“小灯”的鱼。它游得很慢,一摇一摇的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七百五十年。
左佑站在四千米深的水里,看着一个女人和一只鱼。水压从四面八方推着她,很重,但她没有飘走。
她忽然有点理解江寻川说的“轻”和“重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