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薰瞪了他一眼,恨铁不成钢:“尽当老好人。你的事还是我的事?要不是看你着急,我干嘛着急?”
展昭轻轻笑了:“你着急,我就更急。岂不是雪上加霜,又要睡不着了。”
宁薰一愣,她倒没想那么多。于是直不愣登地问:“我着急,你干嘛睡不着?”
展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理的说辞,最后叹气:“我是说,干着急没有用处。只增添烦恼。”说完立刻意识到这样讲无异于作茧自缚,想收回却已晚了。
果然宁薰问道:“那你还着急,睡不着觉?你连自己都劝不了,怎么劝得了别人?”
一针见血的话固然正确,但通常面目可憎,令人难堪。展昭只好连叹气都省了,赶紧转移话题:“想是有人求医问药,她才去了。既做医官,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宁薰有一下没一下去揪侧旁丁香树的叶子:“哼,那可有得等了。”她忽然站起身,眼望展昭:“也说不定在林子里采药呢,我去找。”说完一道烟跑了出去。
展昭出其不意没拦住,赶忙起身去追。门外两头是路,宁薰却直奔房后陡坡手脚并用攀爬上去。走得几步,足下石块没踏稳,一个骨碌掉将下来,趴在地上竟不动了。
展昭吃了一惊,急忙奔过去扶她起来,只见宁薰一条腿磕在石尖上,膝下血水喷溅。当下难再避嫌,一伸手掀起她裤管观看,小腿上已多了两寸长一道豁口,皮肉翻卷。宁薰坐起,两手把住膝盖只顾咝咝吸气。展昭一探手从衣内拽出创药洒上去,解了汗巾三两下缠绑好,这才抬头看她:“方才得罪。你怎样?”
宁薰屏息坐了半天,一脸的欲哭无泪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呀,简直倒霉到家了。”说罢摊开手掌来看。展昭一瞧,只见两个掌心麻丝缠点的尽是擦痕,尚自粒粒渗出血珠。他往襟里一摸,竟摸出前日那方织锦,当下也不多加思量,对半撕开要与她裹伤。宁薰看得真切,忽然一劈手夺过远远丢开,直瞪瞪瞅着两幅织锦零落飘转,扑坠于几步外丁香树下。
展昭讶然随她目光看去。此时东风忽起,吹得簌簌紫雨乱落,犹绾余香。他记得几天前彩帛坊院中,也是这般丁香绕径,花事阑珊。当日老坊主那番话语又再回响耳边:
“这一类双面纹锦原出阊门,后来江南各地多有仿造,却品质参差,好比天渊。客官手上这一件,南京本地做不上来,市上也不见售卖。若问来处,依小老儿愚见,客官不妨往阊门、江宁打问,那两处织业兴盛,往来绫锦集散最多,定当辨得分明。”
风定人静。隔了许久,展昭缓缓问道:“你不喜欢看见这锦帕?”
宁薰转过脸,木然摇头:“穷叫花子,没福气用这样好东西。哪配认得它。”说完站起身,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又问:“你是谁?”
展昭业已起身看着她,仍旧和颜悦色:“我是展昭。”
宁薰呆得一呆,不再说话,撇下他往下山方向走去。
展昭暗叹一声,拾起锦帕纳入怀中,赶过去托住她手臂。宁薰避开两步,神情间不无隔膜:“对不住,不陪你等了。地方你已认得,或者回头自来,由得你。”
展昭一顿止步。宁薰片刻去远,不再回头。只留给他满怀心事的踯躅背影。
将军衙署内,门人来报:“展姓客人来访,厅外候见。”
张载从纸堆里抬起头,揉揉眼角问:“可曾禀知梁将军?”
门人躬身行礼:“回先生,将军尚未回府。”
张载不禁皱一皱眉,站起身来:“速速奉茶,不得怠慢。我马上就到。”门人应一声‘是’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张载进来时,展昭已取出两张半幅织锦原样对好,展放于桌面,细细观瞧。
张载近前揖客,满面春风:“难得展大侠光临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展昭闻声回头,起身微笑还礼:“张先生客气。展某冒昧前来,甚是唐突,先生勿怪。”
张载含笑请他归座,自己下首相陪,先行致歉:“不巧梁将军外出未归,今番错过,他若知晓,必定遗憾得很。”
展昭拱手笑道:“惭愧,是展某无缘拜会。今日前来,却是为叨扰先生。”说罢掌心一翻指向桌上:“先生请看。展某无意间得此一物,不明出处。先生见多识广,认得时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张载一笑揭起织锦来看,好大一会儿才道:“不敢相问,展大侠怎的有此物件?”
展昭笑道:“是有人丢在展某房中。究竟从何而来,我也不知。”
张载摇头:“展大侠,学生一介外行,这绫锦品质如何,实在不甚了了。不过早年在西北时,曾见过一件大内御赐的供品,看来倒有些相似。”
展昭笑道:“桑蚕丝织,自古以江南产出为佳。既为供品,想必是源自江南了。”
张载默默点头,却不说话。
展昭停了一停,继续追问:“以先生所见,皇家供品,百姓人家可得轻取,以至于藏之窥之?”
张载怔怔无语,半晌说道:“展大侠,此事当问织造局。学生所知着实不多,只怕令你失望。”
展昭微微一叹:“张先生,因何找你,先生应比展某更加清楚。昨日宁薰于街市之上见到先生,避之不及。展某本也不曾留意,但又想当日在常州,宁薰离开,也恰在先生出现之时。你二人若是素无纠葛,她何须避你如虎?她若当真只以行乞为生,又怎能识得皇家之物,见之色变?其中关窍,展某不解,还请先生明释。”
一番话说得张载低了头,一时间思潮翻涌。但自己与宁薰之间渊源,今时今日又岂能分说。心思略定,他抬头问道:“展大侠,学生尊你一声展兄,可使得?”
展昭点头:“张兄,请直言不妨。”
张载一拱手:“展兄高风,包大人清正,普天之下有口皆碑,学生素来不疑。只是世间事因缘曲折,未到水落石出,多数不堪言说,还望展兄体谅。学生妄议,凡江南各地织物供品,向由江宁织造局集中运往京都,投锦以示,可是有人暗中指引,要展兄往江宁一行?”
展昭听到此处,情知再问无益,便即收了锦幅,起身告辞:“谢张兄提醒。今日多有打扰,请转告梁将军,当图后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