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是什么玄机,把一件事关皇家密要的窃案,与那逝去已久的边地老匠人联结起来?他不愿有任何无谓联想,联想却无孔不入的充满了此际。不管结论是可喜或可恼,等待总不免难耐。默立窗下,月亮不紧不慢的刚刚爬上中天。他低头看看自己,心中不由苦笑:怎么居然孩子气的盼望起天亮了。
想到此,他走回床前平躺下去。闭目调息,思绪渐渐沉淀。睡意方起,耳边忽然‘哚’的一声轻响,寂静中听来格外惊心。展昭倏地睁眼,身体先于意识拔起,衣袖微振处,人已穿窗而出。翻上屋檐看去,月光下明晃晃屋瓦满眼,哪有半个人影。宇堞连绵,来人躲进了哪扇门里,此时竟无隙可寻。展昭于屋顶凝立片刻,轻轻跃回房中。
刚走到桌前,猛然腰背一阵刺痛,差点让他顿住呼吸。疼痛飞快蔓延,渐渐如蚁啮针刺,连带的双腿也麻痹起来。他不由一手撑住桌沿,一手按压腰后。心知是路上急赶牵动旧伤,先几天已隐隐作痛,如今更甚而已。咬紧牙关慢慢坐下,缓了一会儿方腾出手来,拾起桌上物事。就着月光看时,竟是方上好织锦,裹着乌溜溜一块石头。
拿近些看,石块纹路细密,星星点点透出钢针样晶光。在白天,不知那光芒会否刺痛双眼。
顾眄瞪着面前缺盐少油的一碗素面,很想痛快点把那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掼个粉碎。但此刻偏又饥肠辘辘,实在没多少底气。
她深呼吸一下,抓起油漆剥落的筷子,想像它们曾多少次被送进粗使穷人的嘴里并沾上数不清的唾液,反胃之感让她又是气恼,又觉得委屈。自己到底是为谁,干嘛来了?
她愁眉苦脸,对面顾夫人看得直摇头。知女莫若母,顾眄自小娇养,从没吃过半点苦。能让她赌气跑到郊外吞咽这粗茶淡饭的,除了梁家少年郎,再没别人。况且她这种年纪出身,心里能装多大的事?顾夫人想罢劝道:“吃不下算了。我让他们套车送你回去。”
顾眄满腹的委屈终于不能再忍,把筷子往桌面一拍,叫道:“不吃了!我也不回去。饿死了我,看他怎么着。”
顾夫人暗想他能怎么着,还不是照旧吃吃喝喝过日子。只是女儿年轻,受不住真话,她又不能不说:“狠话休提,姑娘家最是要端庄稳重。梁臻从前也是个有为的青年,听说最近不知怎么转了性,成日无心公事花天酒地,如此下去却让人不能放心。你还是莫要和他走得太近了。”
顾眄任性地一扭头:“我不管。我就是喜欢,就是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顾夫人听了不由暗悔,不该纵得她野了性子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她沉下脸问:“喜欢他些什么?怕不是样样都由得你。”
顾眄不语。喜欢他什么,顾眄也未认真想过。只记得初次见他是上年三月初三,自己趁校场门无人偷偷溜进去放风筝,只顾牵着引线一路跑一路回头往天上看,没留神前方铁浇的大旗杆等着她撞上去。这当口梁臻一骑飞马好像从天上来,一伸臂就将她叼上了马背。她惊呼一声回头,看见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。马绕着场子飞跑,风声呼呼,把她的头发吹到他头颈旁去。他一脸笑意,那骄傲自信,舍我其谁,让她再也忘不掉了。
顾眄从此觉得,以前她身边那些附庸风雅只会说嘴献殷勤的公子哥儿,跟他比不过是风云变幻时瑟缩在地面的无胆爬虫。
她没有走出过那一天。上了他的马背,她的心就不归自己掌管了。盛气凌人的顾家小姐忘掉自尊,活该咽下这若即若离,他的三心二意。
顾夫人看女儿脸上阴一阵晴一阵,长这么大几时见过她这般千回百转。想着又不免心疼起来,叹道:“这些以后再说。你兴师动众跑了来,留个一两天无妨,在尼姑庵里住久了像什么话。趁早回去,再拖不过是自己难堪。”
顾眄一听,又把委屈暂且撇开,从头犯起难来。那日从优昙寺回去,本以为梁臻能来哄哄自己。谁知在家里坐等了两天,他连句话都不捎带。起先她还替他分辨,心想说不定真是公事绊住了。后来一打听,才知梁府里夜夜笙歌,不知多么悠闲快活。她一气之下跑来尼庵找母亲,扬言不回去了。打定主意梁臻就是现在来就,她也不予理睬。却想不到庵堂里日子着实清苦,饮食无非早起稀粥咸菜,中午是比阳春还素净的白面,晚上就只能喝西北风。睡觉的屋子漏雨漏光漏地气,被子更是硬得像铁,一夜下来人都冻透了。她也忘了怨恨梁臻,有心回去吧,自己放话在先,恐怕惹来笑话,再者这一夜的罪也白受了。可不回去,万一梁臻一直不来,难道真的饿死在这儿?想来想去,她只好抱住母亲撒娇:“妈,你也回去嘛。就当我是来接你,别人还说什么?”
顾夫人笑着摇头:“使不得。我既发愿清修,日子没到就走,佛祖知道了,罪无可赎。”
顾眄不依道:“赎什么罪嘛,谁有罪?你还是我?还是爹爹?”
顾夫人给她问住,只得支吾其辞:“人啊,动念皆罪。比方拍死个蚊子,踩死只蚂蚁,也要给它念经超生的。”
顾眄听了不耐烦:“好了好了,我打死那么多蚊子,念经念得过来吗?罪罪罪,干脆一世界的罪人都别生下来算了。”她腻上去打算继续磨缠,这时仆妇进来禀报:“梁将军门外求见。”
顾眄听了大喜,碍着母亲在侧,故意端起身来拿乔:“他又做甚么来?”
仆妇陪笑:“自然是接小姐回去。”
顾眄‘哼’的一声:“接我怎么不见他进来?”
顾夫人闻言轻斥:“糊涂。庵里一干尼姑信女,男子怎好进门。你跟我来。”
梁臻单人匹马等在庵外。朗朗丰神,映着茂林修竹,真是世上难寻的潇洒人物。看见顾夫人,他恭恭敬敬上前行礼:“特来请师母安。近日繁忙,无暇拜会府上,想不到盼兮妹妹也在这里。”说完看着顾眄一笑。
顾眄垂头掩住表情。顾夫人笑着一抬手:“常来常往的,你也不用太多礼。盼兮年轻,处事不免心浮气躁,我要她来修修性子。这清净地方,姑娘家不宜久留,正要送她回家。贤侄既然来了,你们也好结伴而去,使我放心。”说着回头吩咐:“老张,备车送小姐走。”
梁臻笑着又是一揖:“师母放心。梁臻一定好好护送回去。”
顾眄以为梁臻来都来了,总该先说几句好话,自己也好顺阶往下走。谁料各自登车上马,梁臻却不往车前来,只在头里和老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。顾眄一掀车帘,正好梁臻回头,和老张笑说着什么。笑容还像从前,这人却教人牙痒得欲罢不能。顾眄看着他不觉发呆,她连他想什么都一点不知道,难怪总是心里没着落。这时也只能泄恨一般命令老张:“快着点,只说废话,几时才能到家。”
老张不敢违拗,乖乖闭嘴,鞭子抡圆了加速前进。
梁臻微笑勒马,让出道路:“也好。老张你先走,我断后。此处先前竟不曾到过,我也看看风景。”
老张答应一声,车轮磔磔,一眨眼超过梁臻走到前面去了。
听不见他声音,顾眄又微微觉得失落。车马疾驶一阵,她把后窗帘悄悄揭开条缝,张望处,果然见他溜溜达达,左顾右盼,却和自己越离越远,眼看要够不到了。她回身正坐,刹那间百种滋味涌上心头。也不知是自怜,还是甘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