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笑笑没有说话。一把刀变利,来自于磨刀石与金属的双双耗损。绝对胜出,只是人们的愿望而已。
这时忽听身后“砰”的一声,回头一看,是有人失手撂了箱子。箱盖弹开,里面经书倾出大半,砸起一蓬蓬尘土。抬箱的王府侍卫捧着脚坐在地上,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。
裴如风连忙跑过去:“哎呀,怎地如此不小心。狗腿砸没砸断?”
展昭抢前一步,除下伤者鞋子,伸指一按脚面,那侍卫顿时杀猪般叫起来。展昭回头向裴如风道:“骨头倒没断,只是走不得路了。快送医馆吧。”
裴如风着急了:“这这这可怎么办?赶车的就来了他一个,想走这也走不了哇。”
展昭慰道:“公公莫急。”起身唤来王朝马汉:“你二人驾车随裴公公前去,务必送到再返。”王朝马汉答应一声,将半箱经书装了回去,抬上马车。
裴如风连连摇头,唉声叹气:“说不得,有些话当真说不得。到底还是劳了二位的驾。”又向展昭道:“展护卫,闲来请过王府一叙。王爷时常念叨,牵挂着呢。”
展昭含笑揖让:“请代展某拜上王爷,得空一定登门谒见。”
一进开封府,门里赵虎迎上来叫声“展大人,公孙先生”,便停下看住二人发笑。
他那样子着实好笑。展昭故意板起脸:“发什么呆,怪模怪样。”
赵虎摸摸脑袋,嘿嘿一乐:“又看见你们站一块儿了,心里高兴呗。”
展昭目光闪烁:“什么话,本来也没有不站在一块儿。”说是说,到底还是感动的。
赵虎嘴巴快要咧到了腮帮子:“还有哪。我和张龙打赌赢了他,今儿晚上有酒喝,二位吃饭可别晚了哈。”
待进书房见过包拯,展昭禀明上路事宜,留下公孙策与包拯继续讨论,自己匆忙回去准备。
行走间远远看见赵虎,左右手各提了一只鸟笼子往东北方向走去。展昭便叫:“赵虎,哪里去?”
赵虎一侧头看见他,连忙跑过来,举起鸟笼子问:“展大人,看看这个如何?”
展昭一看,笼子里各装一对山雀,背羽黑白相间,却不认得是什么鸟。因问:“哪来的?”
赵虎喜动颜色:“别说,周哲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。他教我做了这对笼子,其中有个机关。只要放下虫饵,鸟儿一来啄食,必定踩中掉进来。展大人你看,我晌午挂在杏子林的,不一时就得了这两对好玩意儿。拿去厨房烤烤,晚上下酒吃。”他一路说,一路吞起口水来。
展昭摇摇头说:“吃不得。”
赵虎脑筋一时转不过来:“吃不得?怎么吃不得?又不让你吃猫肉……”话说一半赶紧低头,只恨没多长只手出来掐住喉咙。
展昭却不介意,只是说:“春天鸟出觅食,多为哺养巢中幼雏。人人都学你把大鸟捕来吃,小鸟怎么长大?过个几年世上也就没鸟了。届时大虫小虫满地爬,你也不必巡街,只是捉虫子就够忙了。不然树给吃光,不但没柴烧,一并连房子也没的住。”
赵虎仿佛听傻了,眼睛放光,也不知是出于崇拜还是迷惑。最后他痛定思痛:“展大人懂得真多。道理明摆着,我怎么就想不到呢?”
展昭摇头勉强一笑,半晌才说:“哪里。我也想不到的。是以前曾听人这样说。”
赵虎用力点了点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怪不得。展大人刚才说话的样子,像极了一个人。”
展昭微感惊讶,迟疑道:“像谁?”
赵虎近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我家里老娘。”说完趁展昭还在愣神,扭头就跑。
偌大的院子,展昭怅怅站着。忽然觉得自己堕入了别样世界,陌生得无从举步。
晚上吃饭,倒没有烤禽这道菜,也不知赵虎怎么处置的那两对鸟夫妻。世上没有鸟,只剩下虫,不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。但那是多久以后。对世人而言,只有眼下自己的日子最值得花费心思。操心子孙后代,那些婆婆妈妈的事,如裴公公所说,自有婆婆妈妈去操心。
展昭有点闷,神情郁郁,略带迷茫。
公孙策不止一次从对面望过来,心想某些人的忧郁姿态原来是种天赋。并非造作,却足以骗人。乐意为假像所动的傻子们,绝不想弄清楚他忧郁背后真实的中心思想。
也许对。不过真假对转,常是刹那间的事。这一点就没人能及时把握了。
当晚王朝马汉到戌时方回。原因是裴如风并非要把箱子运到王府,他们送了受伤的侍卫进医馆,就开始奔波于汴梁城的大街小巷,直至将全部经书成功分送到五家禅院。其中最远的位于城外三十里处。
没有回王府?展昭隐隐觉得不妥。细想之下漫无头绪,便也揭过,一心打点行装去了。
翻检衣物,不料翻出当日兄长所赐的漆盒并一对山参。展昭手中顿一下,暗想怎么把它忘了。他举起漆盒凝视片刻,站起身待要出屋,一抬头见公孙策叩门进来,连忙笑迎上去:“公孙先生真来得巧。”说着递出漆盒:“展某自家中带来,一直忘了取出。先生请收好。”
公孙策打开看一看,又递回去:“展护卫征路迢迢,要照看你还嫌鞭长莫及,怎么反倒给我?”
展昭摇头不接:“行旅就简,哪有闲弄这个吃。先生留在手边,或者还能救人性命。”说罢又忙着叠巾折袍去了。
公孙策来到桌边坐下,轻声一叹:“不错,救人性命。你可要记得,自己的性命也是性命。”
展昭闻言停下动作,回身看了他一会儿,笑问:“先生此来,可是有事要交代展某?”
公孙策摇摇头,忽然间神情萧索:“没有了。展护卫心中冰雪一般,早把世事看得通透;旁人理论,无非赘言。只是大人见你席间言谈不欢,终究不放心,一定要我来看看。望只望展护卫记得我方才说过的话,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