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嚼着点心,暗暗叹息。----毓辰说我老了,我一笑置之。看见哥哥才知道,孩子没说错。我们是老了。
有句话他很想对哥哥说:有机会,我就回来看你。你有机会,也去开封看我。但始终也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把漆盒慢慢包好,告诉展曜:“我得上路了。哥哥,多保重。”
展曜点点头,眼里只有宠爱:“弟,你也是。想着我和家里人,永远都是盼着你的。”
兄弟俩说着话,周哲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。但他立刻发觉自己不是很能明白他们,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点心上。有种人的环境,生下来就只知为衣食挣扎。除了吃饱穿暖,他对人生没有别的需索,对世人亦没有多余的羡慕。他也有兄弟,为命运所强制,被迫同凑在一个屋檐下穷愁相依。任何现实,无论在一起或者分开来,都不会让他们主动去考虑兄和弟之间还应具备什么样的感情。有什么东西天生是理所应当的?他的哥哥此刻也不会想念他。世上有这样那样的兄弟,对眼前这一双,他不理解,也不感触。除了吃饭和活下去,他没有能力和权利去向往别的东西。所以他吃了很多点心,吃得很高兴。于愿足矣。
当晚他们借宿在乡村民家。吃了饭,周哲替展昭打水,整理床铺,借来蜡烛,再买些农户家的干粮,就去和马厮混了。看得出他很高兴,马儿好像渐渐开始认可他了,肯踏踏实实带着他了。这是有成绩的一天,因此他睡得也很香。
农户的被子有点潮,或者还有小爬虫。展昭熄了蜡烛,顶棚上老鼠开始踢踢踏踏忙忙奔走,他忍不住笑起来。心想这一世莫非跟老鼠干上了。
睡在不太结实的房子里也比露宿野外要好。有点意外,他几乎一倒下就睡着了。来不及再想更多的。
后来的路越走越快。周哲不善于说话,面对展昭时有本能的胆怯和距离感,但他不是笨人,并且相当勤快。有一天他看见展昭因为赶路太急袍襟上被荆棘扯破的口子,他也没有说话。到下一个集市出现的地方,他去买了针线,把袍子悄悄补起来。后来当展昭无意中翻出那件衣服,他惊讶地发现,周哲的缝补手艺看起来不差于一个巧手的姑娘。展昭也是不善于说话的,有时两人并辔而行,整日没有实质性的交谈。在多数人看来这格局非常沉闷,但周哲的好处日渐显露。他很识趣,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出视线,不去打扰展昭。他不出声,却善解人意,很快适应了路上的颠沛生涯。他把食宿行等一干琐事无言地包揽下来,打理得妥妥当当。如此省心的旅程,对展昭简直是个意外的惊喜。他有时看着周哲静悄悄地忙来忙去,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将来会是个好的当家人,合格的丈夫和父亲。尽管他平凡沉默的外表在将他埋没,使人们无缘得以真正看清他。
而周哲这一边,他所做的只是他对于陌生环境的自发反应。主观上他未必能意识到,自己行为的惟一动机是迅速适应,顺利的活下去。但毫无疑问,命运给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,以及与之相应的恰当的生存能力。
不过,两个人的相对无语终归是沉闷的。所以他们天天努力,打马扬鞭。在周哲的不懈奋斗和持续感化下,那匹马已经完全驯服,只听他的了。
没有遇到不寻常的人和事,他们就这样一路从江南走到中原,从山洇水润的空清灵秀走到李穠桃艳的轻快明晰,京都已是近在眼前。
进入汴梁这一天,风飘万点,满城尽是杨柳飞絮。路上遇到许多人,高高兴兴停下来和展昭打招呼,个个笑容轻缓,如他们身上的春装。
周哲不自觉越来越走得离他远一些。他始终不清楚这个亲切的遥远的‘三官人’拥有几重身份,这可能是他畏惧的原因,也是他畏惧的结果。与此同时,他用同样畏惧而渴慕的目光在仰望伟大的汴梁城,这个他连梦中也没有到过和不曾想过的地方。他由衷的觉得,这么气派,这么豪华,住在里面,即使什么都不拥有,只是看着它都是幸福的。这幸福感远远超出他过去二十年累积而成的全部想像力,震得他目眩神迷,亢奋不已。
对每个上前打招呼的人,展昭皆报以微笑。笑容与阳光同在,一点点洗去阴霾。走街过巷,他用目光抚摸汴梁城的角角落落,他为之付出热血与情感的地方。三官远去,他又是开封府的展护卫了。当故乡变得抽象,这里却日渐具体。回归的感觉如此强烈,轻易就覆盖了昨日的乡愁。原来人的归处不止一个,尽管它们归根结底都会成为暂时的栖居。开封府,是他在告别之后的又一处栖居。对于展昭,它的定义仍然是家。和所有的家一样,不是永久和绝对的。却是能够在此时提供依靠和给予安慰的。
一脚迈进大门,外界的风尘喧嚣就此隔绝。满庭绿意扑面,空气愉悦清爽。的确这是一个美好的春天。
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公孙策。长髯与长衫随笑意飘来飘去:“展护卫,你回来太好了,上回的半局棋始终要下完它。这些天天天想对奕,寝食不安可真难受。”
展昭微笑打了一躬:“先生好。展某恭敬不如从命,择日一定奉陪。”他直起身,“现下要先去面见包大人。”
公孙策摆摆手:“大人若在时,院墙内哪得如此闲适。前不久大人也告假回乡去了,还带走王朝马汉。也怪,你们一走,城里马上安静得很。真好像回到夜不闭户的小国寡民时代。不过,……”
他看着展昭,忽然觉得不太对劲:“不过展护卫提前回府,看起来安静的日子到此为止了。”
展昭微笑不语,低眉顺眼,很有点羞愧的样子。公孙策摇摇头,加了一句:“那半局棋看起来也要继续在原地摆着了。”他早已注意到周哲跟在身后,此时方打起招呼:“这位小哥,你愿意住在东厢还是西厢?现下房子空得很。”
张龙巡城回府,刚进门就撞见赵虎兴冲冲往外跑。他一把拽住:“干什么去?”
赵虎使劲一抽胳膊:“放开,晚了就订不上席了。”
张龙被说得一愣一愣的:“订什么席?近来乌鸦喜鹊不上门,一府的人都闲出鸟来,谁要吃酒席?”
赵虎冲他一眨眼睛,得意地晃晃脑袋:“不知道了吧,展大人回来了。公孙先生扯着他下棋,要我订些酒菜送来。”
张龙白了他一眼:“你缺心眼吧,公孙先生气闷,展大人回来有人陪下棋了,该高兴。你又不下棋,高兴个什么劲儿?不好好干活,尽跟着瞎起哄。”
赵虎没工夫跟他斗嘴,只飞快地抢白:“你不缺心眼,你不高兴,你不瞎起哄,你好好干活!待会儿酒菜端回来你别吃!”说着脚下不停地跑了。
张龙琢磨半天,冲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大吼一声:“凭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