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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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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

清晨。县衙后院,王琪取钥匙开了房门,将展昭引入。转过一排排木架,边走边说:“平日无事,书库也只有师爷时常进出。近来师爷返乡,还有三五天才能回来,此时县衙内就这里最清静。”说话间两人停在了东南角桌前,王琪放下手上一摞青布包裹的簿册,打开说道:“卑职已命人提前收拾打扫过,又吩咐未经请示不得入内。展爷,您要的卷宗都在这里了,请安心过目。”

展昭周遭打量一眼。屋内架隔森严,散发出静谧的陈旧气味。墙上一扇天窗,微光透入,斜斜铺在书案上。光束中可见尘埃聚散。

他拈起笔筒里一支羊毫,蘸上墨轻轻一点,笔头柔软,墨汁鲜润,遂谢了一句:“王大哥设想周到。请自去公干,待展某先行阅过。”

王琪打个千儿辞了出去。不多时听见房门‘吱呀’一声闭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展昭身子未动,双脚忽地向右滑出。声息俱无,闪转间已越过几重书架,将隐蔽在两排之间的小人影拽了出来。

光线映出一张童子脸,大约八九岁样子。这小童眉清目秀,却抹得脸蛋上黑一道灰一道。眼睛又圆又亮地盯着展昭,好像一点都不害怕。

展昭两手撑住膝盖,微微俯身,问他:“你躲在这儿干什么?”

小童答得很快:“我不告诉你。”

展昭见他手中还攥着一册《淮南子》,书上积尘颇厚,显然是翻动时沾了一手一脸,忍不住笑道:“不说也行。等一下把你交给王捕头,让你对他去说。”

小童很生气,大声说:“也把你交给王捕头,让他打你!”说完马上想到这个人原是王捕头带来的,恐怕打不起来,于是又打蔫了。

展昭听他这么一说,似乎认得王琪。看他身上穿戴,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。他偏头想了一想,商量道:“这样好不好,我不告诉王捕头,也不告诉其他人你在这儿。但你得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,是怎么进来的。”

小童瞪着展昭,觉得他也不是很讨厌,便同意了:“好吧。我叫严歆,从那里进来的。”他指了指大门方向,那旁边的大窗户离地不远。

王琪好像说过县太爷姓严。展昭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想读书,但有人不许,你就偷偷地来了。”

严歆镇定地说:“这有什么难猜的。老师布置的书不够看,还说看多了乱心,真是胡说八道。”

展昭暗想自己小时候可没胆子毁谤师父,不由对这小孩有点佩服:“喜欢读书才有出息。你读了这些书,长大想做什么?”

严歆骄傲地抬起头来:“我要当将军,打跑契丹鞑子。还要当个……当个好官,像包青天!”小小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光彩斐然。

话虽是孩子话,展昭仍感到温暖的振奋。他拍拍严歆的脸:“好孩子,有志气。好好读书,我不扰你。”说完往书案走去。

严歆在他身后大声说:“我也不扰你,也不告诉其他人。你放心吧。”

展昭回头一笑。严歆冲他做个鬼脸,出溜一下隐没在书林中。

放下案卷,展昭抬头一看,日影偏移,似已过午。他起身兜了一圈,严歆几时离开竟都没有察觉。又回桌前理一理卷宗,仍以青布包好。锁了房门走出来,院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。

他一路走一路想。卷册记载内容,和王琪前日所说大致不差。再比照名册罗列的矿工人数,朝廷下发款项到了武进县,的确远不能满足如此规模的矿区需求。眼下要紧的是查出在哪些环节产生的银钱缺口。

走到前院,展昭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衙役:“敢问上差,王捕头今日在何处巡街?”

衙役走得甚急,一看是王琪早上带来的客人,言语之间也不敢怠慢:“原本在东城。刚牢里差人去叫,这会儿该回来了。您要找他,还是去监牢外面等吧。”

展昭说声“多谢”,也不及细想,连忙往牢狱处赶来。

未近牢门,已看见狱卒抬着两具木板出来,上面直挺挺各躺了一人,麻布盖脸。王琪随后跟出,指挥停放抬埋事宜。

展昭静静让过一边。待嘈杂远去,各人归位,才见王琪满头大汗向他走来。

不等他开口,展昭已经发问:“死者可是矿工?”

王琪点点头,一脸丧气。抬头看看展昭,嘴巴动了动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心头火‘噌’地高高窜起。展昭一字一句问道:“未经堂审,私刑处死人犯,这也是王大哥说的‘依令而行,不敢不遵’?”况且,这些又算什么犯人?

王琪不敢抬头。展昭只是愤怒,而他还有羞愧。那是种眼睁睁的无奈。

展昭也根本没想着等到他的回答。平抑一下情绪,他说:“王大哥,卷宗仍在书库,请速速取回。展某此刻就去会你那严县令。”

听完衙役报告,严树毅把自己关进静室,午饭也没出去吃。

进门往佛龛上了香,他回书桌前坐下,脑中纷乱一片。自从矿山开挖,他就没过过安生日子。只说是人世风波,官场险恶,谨言慎行但求无过总可以吧?谁承想一生如履薄冰,仍是无端沾了一身烦恼。是老天爷要跟他为难吗?

香烟袅袅。壁上云遮雾罩的观音像,依然垂眉凝目。严树毅茫然看过去,心中哀祷:也只能靠你佑我一家平安了。你能吗?

正忧愁自怜,就听‘啪’的一声房门洞开。严树毅惊震抬头,阳光涌入,他下意识的以袖遮面,喝问:“谁?不是说了不准打扰本县的吗?”

来人几步跨到桌前,一双眼睛冷冽如星:“严大人好清静。知不知方寸外沸反盈天?”

严树毅放下袖子,惊讶无比:“你是什么人?来人,来......”喊了一半忽然想起,衙役佣人早被自己远远轰走了。

他不由自主哆嗦起来:“刺……刺客……”哪来这刀一般的年轻人,严树毅想。

年轻人笑了一下,态度有些和缓:“我若是刺客,严大人现在还能说话吗?”

至少他笑起来还是很斯文的。严树毅心下稍安,挺一挺腰板问道:“你......意欲何为?光天化日之下私闯县衙,可是要问罪的。”

年轻人笑容渐渐讽刺:“不知严大人要将我如何治罪?是否不问情由押入大牢,乱棍打死,再弃尸荒郊?”

严树毅像被蜇了一般。想了半天,强自镇定下来:“壮士,你我素无冤仇,你明刀明枪找来这里,想必不为加害于我。有何指教,请说无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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