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好展忠送来茶饭,叫一声“三官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展昭微笑迎上去:“有劳忠叔亲自送来。”此时中庭月光满满,他接着又说:“院子畅快,就摆在这里罢。忠叔若是无事,和我坐坐再去。”
展忠听说,将器物摆上石几,一边说道:“我可用过饭了,吃杯茶就好。”
展昭过来坐下,捉起筷子一看,欢喜道:“都是我爱吃的菜。天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,人生别无他求。我吃啦,忠叔喝茶。”
一番话说得展忠没来由心中酸楚。看他一似幼年,吃起饭来神态认真,几无声息。却一转眼长得这样高,这样好了。月光下只见眉宇青苍,少年浮脱尽去。却不知这等稳妥,又是几经人事辛酸换得。好不教人看了又是欢喜,又是心疼。又想我如今尚且感慨,若老爷夫人在世,当此情景,岂不更是唏嘘。想到此处,展忠不由老泪湿了眼眶。
展昭抬头瞧见,料想他年老之人,又在抚今追昔了。便有意说些旁的话题逗他开心:“忠叔可还记得?我小时每每闹着在院子吃饭睡觉,都被爹爹镇压。暗中又不死心,夏夜里偷偷爬上屋顶睡觉,早晨醒来却在自己房中。我想不通怎会如此,就问姆妈,她说是半夜十万个蚊子织成网床抬我下来的。我不信,想撑着不睡,看蚊子如何抬得起人。可一次都没忍住困,后来纳闷了好些年。”
展忠听了也是笑:“弟兄三个,数你淘气。睡觉又不踏实,夫人惟恐你睡沉了滚落房檐,又嫌屋顶蚊虫忒多,夜夜要我背下来的。”
展昭笑道:“我如今才知,坏了忠叔多少好睡。”
展忠摇摇头,叹道:“那时也怨你不省心。如今再想背,却背不动了。”
展昭停筷,斟茶啜了一口,赞道:“茶好。加上月色,就格外好。”放下茶杯,又问:“忠叔,现下我们坐在一起,你可高兴?”
展忠忙忙点头:“高兴,自然高兴。”
展昭拍拍他手背,轻声道:“他日我不在时,你也要想着现在的高兴。以后你来开封和我住,到老都高高兴兴的。好不好?”
眼泪终于沁出,停在腮上。展忠颤颤伸出手去,握住展昭:“三官这句话,已够我欢喜到老了。忠叔半截入土的人,哪跟得你许久。总要等你成了家,有人照管时,我才好安心去见老爷夫人……”
展昭孩子气地动动眉毛,样子无辜:“忠叔,我教人这么不放心么?没有吧?别愁了。我的事,自己省得。”
展忠宠溺地看着他。他样样做得好,才教人最难放心。这点心思,展忠以前从未能说得明白过,今时亦然。他低头叹口气,待要伸袖揩抹眼泪,展昭新沏的茶杯已递将过来。
恰在此时,墙外忽然响起鼓点般叩门声。展忠一惊起身,连忙放下茶杯。展昭伸手拦住他:“忠叔莫慌,我去。敲得这样急,不像家里人。”说罢振衣起身,举步出了院门,展忠连忙也跟过去。
大门缓缓打开,宁薰立在外面,哆哆嗦嗦,面无人色。从头到脚就一个表情---惊恐。
看见她,展昭倒不意外。让他意外的是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和白天的神气活现实在判若两人。也不知之前跑了多远,她喘得让人恨不能也张开嘴巴帮着她喘。
展昭暗暗皱眉。她比白天时还像个丧家的逃犯。
宁薰此时却心思大异。檐下的长圆风灯映在黑漆大门上,像个模糊水印。灯影下凝峙如松的展昭,看在宁薰眼里,俨然就是光源。乍自黑暗中来,对着这画面她不禁感激泛滥。简直忍不住要贪恋了。
展昭静待她呼吸稍稳,这才问道:“宁……姑娘,你找我?”
---这丫头偷偷跟了他一路,又声势浩大敲开他的家门,意欲何为,展昭没有头绪。
宁薰用力点一点头,舌头仍不大利索:“没错,找你。乱葬岗上,有个、有个活人被丢在那儿,离死不远了。我来报个信,要不,抬他下来;要不,就地埋了。你选吧。”说话时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儿飞快串连完毕。她同时说服了自己---真相,就是这么回事。
展昭听得明白,不慌不忙叮咛展忠:“忠叔,照顾门户,我去去就来。”说时已走到门外,转向宁薰:“你……”
宁薰拖着步子过去,使劲往台阶上一坐,口中抱怨:“累死了。甭想让我带路,我走不动了。”其实走得动走不动,她都是这个说法。铁了心不打算再去了。
展昭很理解,冲她点了点头:“我是说,姑娘若不急着回家,请进去歇脚。莫要坐在这里了。”
宁薰低头看看自己,白了展昭一眼:“叫花子坐家门口,丢你人了是不是?矫情。大晚上的,谁看见谁呀。鬼台阶又冷又硬的,我还不稀罕坐呢。”
她一拍膝头站起来,心想回什么家,城门都进不去了。嘴里却说:“这可是你让我进来的啊,那我就勉为其难了。”说着一抬脚越过门槛,大摇大摆往里就走。
展忠正在一旁眼花缭乱,见状连忙跟上。小跑了几步,想起大门还敞着,赶紧又回去关闭。再张望时,夜色茫茫,已不见了展昭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