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傍晚,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,看起来像是要下雨。空气闷热潮湿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最后一节自习课,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前的躁动。何沂盛趴在桌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,跟陆文允和王飞宇在群里讨论晚上去哪儿开黑。
薄宴殊坐在他旁边,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。他看得很专注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。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,眼下那圈淡青色也更深了,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何沂盛偷偷瞟了他几眼,心里那点因为周末即将到来而升起的雀跃,莫名就淡了些。
“喂,冰块,”他凑过去,压低声音,“你周末干嘛?”
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有事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什么事?”何沂盛追问,“打工?还是……回家?”
薄宴殊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他想起薄宴殊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,想起医院里姜叔严肃的表情,想起薄宴殊那句平静的“摔的”。
“喂,”他碰了碰薄宴殊的胳膊,“你……那个,伤好点没?”
“好了。”薄宴殊说。
“真的?”何沂盛不信,“我看看?”
他说着,就伸手去拉薄宴殊的袖子。
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迅速抽回手,动作快得让何沂盛愣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薄宴殊说,声音比刚才冷了些。
何沂盛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那点被拒绝的尴尬和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,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不看就不看,”他悻悻地收回手,小声嘀咕,“谁稀罕。”
薄宴殊没理他,重新低下头,看向习题集。只是握着笔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
放学铃一响,何沂盛几乎是弹起来的。他抓起书包甩在肩上,看也没看薄宴殊,就冲出了教室。
“老陆!飞宇!走了走了!网吧!”
陆文允和王飞宇赶紧跟上去。
“何大少爷,不等薄宴殊了?”陆文允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、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薄宴殊。
“等他干嘛?”何沂盛头也不回,语气有点冲,“人家有事,忙着呢!”
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又闹别扭了”几个大字。
三人走到校门口,天已经开始飘雨点了。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操,下雨了。”何沂盛皱眉,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。
“还去吗?”王飞宇问。
“去!下刀子也得去!”何沂盛说着,拦了辆出租车,“师傅,去‘星际网吧’!”
车子发动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响。
何沂盛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,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,却一点也没被浇灭。
反而,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,和薄宴殊刚才那个明显的抗拒动作,变得更加强烈。
操。
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。
薄宴殊那个冰块脸,到底怎么回事?
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,会跟他一起吃饭,会帮他补课,会在他打球受伤时递水,会在他问那些傻了吧唧的问题时,平静地回答。
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至少……不再像以前那样,浑身是刺,拒人于千里之外了。
可刚才……
何沂盛想起薄宴殊抽回手时,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,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本能的警惕和……疏离。
像是一盆冷水,兜头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“默许”靠近而悄悄升起的、隐秘的喜悦。
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,他和薄宴殊之间,似乎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厚厚的冰墙。
那冰墙,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凑上去,或者薄宴殊偶尔流露出的、细微的松动,就能轻易融化的。
那冰墙后面,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、属于薄宴殊的秘密。那些伤,那些疲惫,那些沉默,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……
何沂盛忽然觉得,有点累。
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他好像……永远也走不进薄宴殊的世界。
永远只能站在那层冰墙外面,看着里面那个安静、清冷、又伤痕累累的少年,却无能为力。
这个认知,让何沂盛胸口发闷,喉咙发紧。
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看向窗外。
雨更大了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就像他和薄宴殊之间。
也好像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何大少爷,到了。”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何沂盛付了钱,下车。雨很大,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陆文允和王飞宇也赶紧从车里钻出来,三人快步冲进网吧。
网吧里人声鼎沸,烟雾缭绕,和外面冰冷潮湿的雨夜是两个世界。
“开个包间!”何沂盛走到前台,拍出一张百元大钞。
网管看了他一眼,熟练地操作。
三人走进包间。何沂盛一屁股坐在电脑前,开机,登录游戏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老陆,飞宇,上号!今晚通宵!谁先跑谁是孙子!”
“来了来了!”
游戏很快开始。激烈的枪战,队友的呼喊,敌人的惨叫,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包间。
何沂盛打得特别凶,特别拼。像是要把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憋闷,全部倾泻在游戏里。
“我操!何沂盛你他妈今天吃火药了?冲那么猛?”陆文允在耳机里喊。
“少废话!跟好!”何沂盛声音很冷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。
一局,两局,三局……
何沂盛像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,一局比一局打得更狠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键盘上。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。
可心里那股烦躁,却一点也没减少。
反而,因为游戏的激烈和体力的消耗,变得更加鲜明,更加……无处安放。
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,反复闪过薄宴殊的脸。
他安静看书的侧脸。
他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他过于苍白的脸色。
他抽回手时,那双平静无波、却又透着清晰疏离的眼睛。
还有那颗,该死的、碍眼的泪痣。
操。
何沂盛猛地摘了耳机,扔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不打了!”他站起身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、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外套。
“啊?这才几点?”陆文允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半,“你这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何沂盛头也不回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。
“何大少爷!伞!”王飞宇在后面喊。
何沂盛没听见,或者说,听见了,但不想理会。他冲进雨里,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头发湿了,衣服湿了,鞋子也湿了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、脸颊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
但他毫不在意。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走着,脚步很快,很急,像是在逃离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雨很大,街上没什么人。只有昏黄的路灯,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何沂盛走着走着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道,心里那片烦躁的、空落落的海洋,忽然就平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……茫然。
他该去哪儿?
回家?那个冰冷、空旷、只有父母无休止的“为你好”和“光宗耀祖”的别墅?
回网吧?和陆文允他们继续打游戏,用虚拟的杀戮来麻痹自己?
还是……去找薄宴殊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何沂盛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,狂跳起来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被雨水打湿,有些模糊。他胡乱擦了擦,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纯黑的头像。
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说什么?问他周末到底有什么事?问他伤好了没?还是……就问问他在哪儿?
何沂盛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屏幕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:
「在哪儿?」
发送。
然后,他收起手机,继续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雨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何沂盛浑身湿透,冰冷刺骨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。
只是心里那片茫然的海洋,因为那个没有回复的消息,渐渐结上了一层薄冰。
又冷,又硬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拦辆车回家的时候,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雨夜里,却异常清晰。
何沂盛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。
屏幕亮着,一条新消息。来自那个纯黑的头像。
只有三个字:
「老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