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伤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是谁弄的?”
薄宴殊移开视线。
“摔的。”他说。
“薄宴殊!”何沂盛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大,“你他妈当我傻吗?!那样子是摔的?!”
薄宴殊看着他,没说话,也没挣。
两人就这样僵持着。公交车来了,又走了。
“你告诉我,”何沂盛盯着他,眼睛红得厉害,“是谁?是不是……你家里人?”
薄宴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但那瞬间的沉默和眼神的闪躲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何沂盛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操……”他低低骂了一句,声音带着哭腔。
薄宴殊看着他,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,瞬间炸开一片灼人的、滚烫的疼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很轻、很轻地,碰了碰何沂盛的肩膀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何沂盛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这叫没事?!”他指着薄宴殊,手指都在抖,“薄宴殊,你告诉我,这他妈叫没事?!”
薄宴殊沉默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不说,不反抗,那些事就会过去?”何沂盛声音嘶哑,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一个人能扛下所有?啊?!”
“我……”
“薄宴殊,”何沂盛打断他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薄宴殊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何沂盛。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睛红肿,鼻尖也红,琥珀色的瞳仁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和一种近乎执拗的、滚烫的……坚定。
“你还有我。”何沂盛说,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,在薄宴殊死寂的心湖里炸开。
“虽然我可能没你厉害,也没你能忍。”何沂盛吸了吸鼻子,胡乱抹了把脸,“但我可以陪你。你疼的时候,我可以给你上药。你饿的时候,我可以给你买吃的。你不想说话的时候,我……我可以安静地待着。”
他看着薄宴殊,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天真的真诚和……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所以,薄宴殊,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……别再把我推开了?”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公交站台空空荡荡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薄宴殊站在那儿,看着何沂盛,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、盛满了恳求和坚持的眼睛,心里那片冰冷的、死寂的荒原,像是终于被那点固执燃烧的火光,彻底点燃了。
熊熊大火,烧尽了所有的冰层和伪装,露出底下那片早已千疮百孔、却又渴望温暖的、真实的土地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。
然后,他听见自己用很轻、很哑的声音,说:
“……好。”
这一个“好”字,轻得像叹息,却像一道惊雷,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。
他猛地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薄宴殊。
薄宴殊也看着他,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释然,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依赖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何沂盛声音发颤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说,”薄宴殊看着他,很认真、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,“好。”
何沂盛愣愣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和笑容混在一起,看起来有点傻,又有点……让人心头发软。
“真的?”他问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嗯。”薄宴殊点头。
“不骗我?”
“不骗你。”
何沂盛又笑了,眼泪流得更凶。他胡乱抹了把脸,然后伸出手,用力抱住了薄宴殊。
手臂收紧,将他整个圈进怀里。力道很大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炽热和用力。
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但很快,又放松下来。他没有回抱,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沂盛抱着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、混合了阳光和泪水的味道。
很暖。也很……烫。
烫得他冰冷麻木的心臟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酸痛。
然后,那酸痛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温软的、几乎要将他溺毙的……暖意。
他闭上眼,很轻、很轻地,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,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,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、虚脱般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茫然的轻松。
原来,被人这样用力地抱着,是这样的感觉。
原来,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关心着,是这样的感觉。
原来……不一个人硬扛,是这样的感觉。
何沂盛抱了很久,才松开手。他眼睛还红着,但笑容灿烂,虎牙尖尖。
“走!”他拉起薄宴殊的手,紧紧握着,“回家!”
“嗯。”薄宴殊应了一声,任由他拉着,走向公交站。
公交车来了,两人上车。何沂盛一直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
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何沂盛靠窗,薄宴殊靠过道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,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。
何沂盛侧过头,看着薄宴殊安静的侧脸。
“喂,冰块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…我保护你。”
薄宴殊侧过脸,看向他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,亮得惊人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认真和……一种近乎天真的、滚烫的勇气。
他看了何沂盛很久,然后,很轻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何沂盛笑了,握着他的手,更紧了些。
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,载着两个少年,驶向未知的、却又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未来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,像一片倒扣的星河。
而车内,两只紧紧相握的手,在昏暗的光线下,温暖而坚定。
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,也像是某种……悄然萌芽的,属于少年人的、滚烫而赤诚的羁绊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,车窗外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。
何沂盛握着薄宴殊的手,一直没松。他侧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。
“喂,冰块。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。”何沂盛说,语气斩钉截铁,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,“最好的!”
薄宴殊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真的!”何沂盛强调,“你看,我都见过你……嗯,最狼狈的样子了。你也见过我哭鼻子了。咱们这交情,必须是最好的!”
薄宴殊沉默了几秒,然后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陆文允!”何沂盛又补充,表情变得有点嫌弃,但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亲昵,“他算半个!虽然那小子怂得很,还总爱看热闹,但人还行,勉强能算半个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薄宴殊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天真的占有欲。
“但我才是最好的!”他强调,虎牙尖尖地露出来,“对吧?”
薄宴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暖昧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将他过于平静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,沉静。
然后,他几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这个“嗯”字,很轻,很淡,像一片羽毛,落在何沂盛喧嚣的心湖上。
却瞬间,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、带着甜味的涟漪。
何沂盛咧嘴笑了,握着薄宴殊的手,更紧了些。
像是握住了全世界,最珍贵,也最滚烫的宝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