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起身,看了一眼殿门,转身朝宫外走去。
过了横街,迎面遇到进宫面圣的来俊臣。
“这次长史君愿不愿意让推事院帮忙啊?”
错身之际,青光停下脚步,“好啊,都是为陛下办事,来御史愿意帮忙,就去墟山脚下搬几具尸体回去做做文章。”
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,但来俊臣还是下意识反唇相讥。
“陛下刚迁都,各种新政蓄势待发,正是敏感时期,周长史可别弄成上天降灾,到时候以身殉主。”
青光恍若未闻,朝宫门口走去。
赵朏抱剑垫脚伸着脖子往宫门里看,在看到青光的一瞬,眉眼舒展,肌肉上扬,抬起手臂摆动。
“府主,这。”
站了许久,青光脸色有些发白,想勉强自己笑笑,又怕一脸苦相,索性微微垂首,走到赵朏面前。
“府主,你终于出来了。咱们是回府衙还是去墟山?对了,杜郎君还在墟山验尸呢,尸体已经挖出八十一具。墟山脚下不好再摆放,附近的义庄放满了,曹县令也让我问你,之后的尸体怎么办?”
“将能调集的画师都调过来,再挖一个大坑,画像和仵作同时进行,检查完一具尸体,将尸体放入坑中,等差不多了,统一焚烧。”
赵朏见她情绪不高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府主,陛下是不是说你了?那这个案子,还查吗?”
“查啊,一查到底,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查清楚,就算死,也要在死之前把案子查清楚。”青光缓缓抬起头,面部肌肉松弛,眼底露出兴奋躁动的亮光。
......
天幕下滑,远山与天相接变为藏蓝色。
经过洛州府衙的重新布置,又搭起了五六个草棚,四周燃起火把和油灯。
远处长条木桌旁站着一个背影,侧首低头注视着尸体,手中动作不停,缓慢而沉稳,好像不知疲惫,一遍又一遍的站在那里重复着几个动作。
暖黄色的光和藏蓝色的夜共同勾勒出他的身形和眉眼,在注意到外界的目光时,又敏锐平稳的回望过去。
“......这原本是个天坑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平了......”
青光视线看向远处天坑方向,“池士曹,底下情况如何,能否根据地质推算出下面还有多少?”
池士曹欲言又止,“长史君,下官有事要向您禀报。”
“长史君,刚挖出来的尸体不一样了,杜郎君请你过去看看。”有小吏站在远处招呼。
青光带着一行人朝进了搭起的草棚,中间的长条木桌上摆放着一具白骨化的尸体。
与之前见到的尸体不同的是,这具白骨上沾了些红褐色的沙子似的颗粒,零零散散的落在白骨上,像白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痣。
“这具尸体与其他尸体大部分相同,有生育伤,部分骨骼曾骨折或死时呈骨裂状态。这应该是最早埋进去的尸体之一,不同的是身上裹着的这些像是矿石。”
矿石?
青光眉头一动,勾起嘴角,侧首道:“曹县令,你带人去看看天坑周围,下面还有多少尸体。既然是最早埋进去的,想必快挖尽了。”
“是。”曹县令带着众人识趣的退下。
池士曹上前一步,面色凝重,“下官方才想跟长史君说的就是这个,下官勘察附近时,发现墟山内很可能有赤霄砂。”
“赤霄砂?”
“正是,赤霄砂乃是冶炼兵器的重要材料,发现矿山非同小可,还请长史君尽快上报。”
“...下面的还有些白骨,埋得很深,夹杂着石块,这么多年了,估计很难挖出来了...”
远处天坑传来曹县令等人的商议声。
“哎,曾法曹佐小心!”
旁边传来桌椅相撞的声音,一扭头,曾重已经发出一声闷响,摔在了地上,发出痛呼。
“曾法曹佐,你没事吧?”
“法曹佐,快起来。”
曾重面色发白,额头挂着汗珠,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扶起,坐在长椅上。
杜鸣鹤扫了他一眼,转身脱下手套,半跪在曾重腿边。
“最近是不是受了伤?”
浓眉大眼的曾重五官一缩,耷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,连忙摆手,“没有没有,没受伤,就是刚才磕在地上,太疼了。”
“把他裤腿撩起来。”青光没有声音起伏的开口。
几个小吏对视一眼,犹豫了一下,将曾重沾满泥浆的黑裤腿往上撩。
“法曹佐,长史君也是担心你,还是让杜郎君给你看看吧。”
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条肿胀的小腿出现在众人眼前,紫褐色的旧伤叠加在紫黑色的新伤旁边,中间泛着紫黑,逐渐向外围晕染过度成青黄斑块。
“法曹佐,你这是被什么东西打了?”有小吏惊呼出声。
再往后看,小腿肚子上有一道从上而下斜着的红痕,像是用钉子在腿上划了一道。旁边还有几个月牙形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已经结痂,伴随着泛红和肿胀。
“这像是——”
仵作瞥了一眼近处的尸体,张嘴又闭上。
这上面的伤口与他们验的尸体上的伤口,不说九分,也有七分相似......
杜鸣鹤已经拿着热水、纱布和药酒走过来,复半跪在曾重身旁,“要检查一下是否骨裂,先处理外伤,再让人准备些桂心散,用酒送服......”
青光逆光站在火把前,抱胸藏在黑暗中,视线从那条腿慢慢上移到曾重满头大汗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