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惊愕后，贝丝的心忽然平静下来。

再来一次，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就算不解开尤利西斯的咒枷，她和米尔顿也走不出这里。但看着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，贝丝心底涌起一阵被背叛的愤怒，开始后悔刚才为了那点自尊心，没骂他几句。

米尔顿也很平静。

或者说，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。

这个石窟即将彻底崩塌。贝丝深深呼吸，指尖在空中划过，接替过米尔顿，撑起一个小小的安全屏障。

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尤利西斯。

她喃喃道：“真不敢相信，最后我竟然会和你死在一起。”

米尔顿扭头，深深看了贝丝一眼，魔力的过度使用令他面孔有些苍白。米尔顿开口道：“别说丧气话，还有希望。”

“还有什么希望？”

贝丝望向汹涌迭起的、将两人层层包围的火焰。

“母亲一定会很难过，我可是她唯一的孩子。”她的双眼被跃动的鲜红刺得发酸，情不自禁道，“当初我不该这么固执。为了证明自己，非要进什么迷宫调查队。”

米尔顿缓了片刻，示意自己来接替屏障。

两人安静无话。

“贝丝，”片刻后，他忽然极认真地叫她，“对不起。我一直欠你一份道歉。其实早就该和你说这些，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。”

贝丝心脏狂跳起来。

她坐直身体，故作大度地抬手击落一块碎石，语气淡淡道：“啊，没关系。”

米尔顿似是笑了笑：“你还没问我为什么。”

“好吧，”贝丝露出一副“并不好奇，但如果你非要说，我就勉强听听”的表情，“那你为什么忽然向我道歉。”

“刚开始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好。”

贝丝想起那杯尽数洒在他身上的番茄汁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换做谁，印象都不会好吧。

米尔顿再次露出一个轻缓的笑。这次贝丝很确定他在笑。她斜眼望着他冷峻的侧脸，心想，这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米尔顿的笑容。她也情不自禁高兴起来，却又觉得，在这种严峻的生死关头，自己的心情不该如此愉悦。

“因为你母亲的身份，以及部分传闻。刚开始，我认为你是一个轻佻、虚荣，将一切当作游戏的人。”

贝丝忽然又不高兴起来。她当然知道那些关于她的不实传闻，也知道在他眼中的自己大概是什么模样，但米尔顿未免也太诚实，也不怕她会因此产生情绪。

不过确实也没什么怕的。

贝丝难过地想，他和她，都快死了。

“后来我发现，除了不喜欢遵守规则外，你是一名很合格的队友，勇敢、敏锐，有很多优点。我先入为主的印象对你来说并不公平。”米尔顿自嘲般笑了一下，“抱歉，我又感到很抱歉。说这些话也很奇怪，显得你像是很在意我的看法，就连这份迟来的道歉对你来说也很不公平。”

“无论如何，贝丝，真的很抱歉。”

贝丝忽然有些鼻酸。

“你知道就好，我原谅你了。”她扬了扬下巴，起身和米尔顿一起支撑屏障，“要不要试试冲出去？大不了死在火里。”

米尔顿沉声道：“好。”

“哗——”

倏然，两人面前的火焰被一阵劲风破开。火焰后是尤利西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见二人没事，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，蜷着的手指慢慢松开，嗓音低哑地说：“走吧。”

贝丝语气很差：“不是走了吗！还回来干什么！”

“或许是尽责吧，”尤利西斯说，“就像你说的‘这就是队伍中必须有罪人存在的原因’，别废话了，快走，出去再说。”

贝丝拉上米尔顿，两人跟在尤利西斯身后，终于在整座石窟彻底坍塌前，跑了出来。

直到远远离开，见到一处河流，几人才停下脚步。

贝丝仍心有余悸。她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，皮肤隐隐发烫，依然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热浪，身上满是若隐若现的钝痛。她拍了拍衣角坚硬、焦黑的烧痕，不管不顾地在地上躺了下来。

不知何时，天已经亮了，灰白一片。

尤利西斯念了串冗长的咒文。

刹那间，四周浮现一道无形却强劲的屏障。

“好累，”尤利西斯看向米尔顿，示意他赶紧将住所幻化出来。他看了眼面有愠色的贝丝，疲惫道，“让我先睡一觉，等会儿再吵……再说吧。”

贝丝噌地一下火了。

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道：“噢，亲爱的西斯，你怎么还愿意和我们这两个蠢货待在一起，反正你咒枷也解了，我们现在也打不过你。毕竟我们只是两个蠢货！”

米尔顿动作一顿：“……”

挨骂后，尤利西斯的心情却忽然轻松起来。他恢复了往常的笑容，轻声道：“我也没说错啊。”

米尔顿化出几人平时的住所。

“你们俩，一个满眼只有那该死的规则，一个头脑简单又天真，”尤利西斯懒洋洋地在地毯上躺下，闭眼，叹气，“简直是我遇见过最蠢的队友。”

贝丝气得背过身不再看他。

“这次的任务算是完不成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至少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
米尔顿：“已经完成了。”

贝丝猛地弹起来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迷宫失控的原因已经找到了。”米尔顿平静地解释，“迷宫因欲望存在，无论希斯尔从前的欲望是什么，现在都已发生改变——这座迷宫很快就会不复存在，自然也不存在所谓超出范围的危险等级。”

贝丝反应过来，狂喜道：“他现在的欲望是……林奇？”

“是，”米尔顿端起一杯凝神浸剂递给她，又给尤利西斯端了一杯，微微一笑，“我们可以原路返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