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水台之上,一名玉虚观的道人飘然而上。
那道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身着靛青道袍,背负桃木剑,手中执玉拂尘,朝四方打了个稽首。
“贫道玉虚观静玄,久闻净慈寺佛法精深,今日斗胆请教。”
满座宾客齐齐噤声。
佛道之争,向来是无忧盛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戏码。
这两家,一个是天下道门之首,一个是释家领袖,数百年来明争暗斗,谁也不服谁。
偏偏,两家都是正道砥柱,不能撕破脸皮,便,只能在这擂台上见真章。
净慈寺的席位上,慧明禅师面上不见波澜,身旁的小沙弥却坐不住了,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慧明禅师微微颔首。
小沙弥身后,一个年轻武僧站起身来,他双手合十,朝慧明禅师躬身一礼,随即转身,跳上水台。
“净慈寺慧空,请静玄道长指教。”
慧空登上水台,与静玄相对而立。
观风阁二楼,墨宝半个身子探了出去,两眼放光:“佛道之争!宁安你快看!”
宁安微微眯了眯眼。
水台之上,静玄率先出手。
他手中拂尘一抖,三千银丝骤然炸开,化作漫天白芒,铺天盖地朝慧空罩去。
慧空不退反进,双掌合十,口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!”
一道金光自他掌间迸射而出,化作一尊虚淡的金钟,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。
拂尘银丝打在金钟之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却未能穿透分毫。
“是‘金钟罩’!”台下有人惊呼。
“静玄道长的拂尘竟然破不开他的防御?”
静玄面色不变,拂尘一收,左手掐诀,口中低喝:“起!”
他背后的桃木剑铮然出鞘,化作一道青光,直刺慧空心口。
慧空双眸一睁,瞳孔中金光大盛,不闪不避,右拳猛然轰出,竟以血肉之躯硬撼飞剑!
“轰!”
拳剑相交,气浪翻涌,水台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桃木剑倒飞而回,在空中打了个旋,重新落入静玄手中。
慧空的拳头上,多了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好硬的拳头!”墨宝通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和尚练的是金刚不坏身?”
宁安放下茶盏,淡声道:“净慈寺的金刚伏魔拳,由慧明禅师亲传,据说练到极致,可开碑裂石,碎金断玉。”
“那道长岂不是要输?”
宁安没有回答,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水台之上,战局骤变。
静玄将拂尘往腰间一插,双手结印,口诵道号:“无量天尊!”
脚下,水台地面忽然泛起一层寒霜,霜花以他为中心,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,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整座擂台。
慧空微微皱眉,脚下的僧鞋已被一层薄冰包裹,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窜,双腿隐隐发麻。
静玄趁势而上,朝慧空周身大穴刺去。
慧空双脚被冻住,避无可避,索性双拳齐出,以金刚伏魔拳硬撼剑锋。
“砰砰砰砰!”
拳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,火星四溅,冰屑横飞。
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,连喝彩都忘了。
便在此时,慧空猛然张口,发出一声低沉的梵唱:“唵——”
这一声梵唱,是净慈寺秘传的“狮子吼”,以丹田之气催发,有震慑心神之效。
静玄剑势一滞,耳中嗡嗡作响,脑中空白。
慧空趁势拔地而起,脚下寒冰被他浑厚的内力震得粉碎。
随后,他跃至半空,右拳蓄势,拳锋之上金光流转,朝静玄当头砸下。
“大金刚轮!”
这一拳若是砸实了,莫说是血肉之躯,便是铜浇铁铸的金刚像也得四分五裂。
说时迟,那时快,静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。
他不退反进,脚尖在地面一点,身形骤然拔高,手中桃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太极生两仪!”
剑光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,在他身前交织成一个旋转的太极图。
慧空的拳头砸在太极图上,竟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,力沉千钧的一拳被那旋转的阴阳二气层层消解,转瞬之间便化去了大半力道。
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、这是太极剑法?”
“玉虚观竟然还有人精通太极剑?”
“据说太极剑法早已失传,玉虚观中也只有寥寥数人会得其中三昧,这静玄道长……”
慧空面色微变,想要收拳,却发现自己被那股阴阳二气牢牢吸住。
静玄剑势一转,太极图轰然炸开,阴阳二气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剑气,朝慧空周身激射而去。
慧空大喝一声,周身金光暴涨,再度施展金钟罩。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”
剑气打在金钟之上,溅起层层涟漪。
然而,太极剑气的玄妙之处在于,它不是单纯的刚猛之力,而是刚柔并济,阴阳相生。
剑气在金钟表面不断旋转,竟渐渐渗透进去。
慧空闷哼一声,肩头僧袍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一缕殷红。
静玄也并非毫发无损,慧空那一拳虽被太极图化去大半力道,但余威仍在,拳罡透体而入,震得他胸口气血翻涌,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。
两个人各自后退三步,站在擂台两端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这一战,两人都已到了强弩之末。
静玄深吸一口气,手中桃木剑缓缓举起。
慧空也咬了咬牙,双拳再度紧握。
两人对视一瞬,随即同时暴喝一声,朝对方冲去!
剑光与拳罡在半空中轰然相撞!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巨响,飞沙走石,两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,砸出擂台。
金不换快步走到水台前,高声宣布:“水台之战,净慈寺慧空、玉虚观静玄,同坠台下,此战,平局。”
满座哗然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这一战,实在是酣畅淋漓。
佛道两家的武学精义,在这一战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,不论是慧空的金刚伏魔拳与金钟罩,还是静玄的太极剑法与寒冰真气,都让在座的武林中人叹为观止。
静玄缓缓睁眼,望向对面的慧空。
慧空也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片刻,忽然同时微微点头。
慧空挣扎着站起身,双手合十:“道长剑法精妙,贫僧佩服。”
静玄也扶着地面站起身来,稽首还礼:“大师拳法刚猛,贫道也受益良多。”
台下,慧明禅师与清虚真人隔空对视一眼。
慧明禅师微微一笑。
清虚真人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
叶无忧看着这一幕,眼底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十八年了,佛道两家还是这个德行。”
青银鸢抿唇轻笑:“打完了还要客气,客气完了接着较劲,较劲完了下回接着打。”
温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:“无聊。”
嘴上说着无聊,他的目光却在慧空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,手指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判断那剑伤深浅几何,需用何种药物方能痊愈。
观风阁二楼,墨宝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我方才气都不敢喘,这两个人也太能打了!”
她转过头,正要跟宁安说话,却见宁安的目光已从水台上移开,落在了楼下的人群之中。
“怎么了?”墨宝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