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夜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沈夜澜想了想。“医生说,伤口愈合要两周,拆线要十天,出院至少还要三周。”
林柏舟皱了皱眉。“三周?太久了。”
沈夜澜看着他那副不情愿的样子,想起了第一次在书店见到他的那个晚上。他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端着一碗青菜豆腐汤,仰头看着他,说“那我等你”。那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——不情愿,但认了。不情愿要在夜风里等一个陌生人喝完一碗汤,但认了。不情愿要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守着一堆旧书过一辈子,但认了。不情愿要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主刀医生,但认了。他认了,不是因为他认命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有些事,等一等,就会好的。
沈夜澜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耳廓,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。“三周很快的。我每天来陪你。”
林柏舟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成了那个好看的、不对称的、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的弧度——不是沈夜澜的,是他自己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右边比左边高,他们连笑都是同一个方向。
“说话算数?”
“说话算数。”
林柏舟握紧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,脉搏贴着脉搏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心率从七十二降到了六十八——不是变慢了,是变稳了,是他那颗刚被修好的心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舒服的节奏,不用再挣扎、不用再费力、不用再一个人撑着。它可以歇一歇了。
病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护士,护士的脚步声是轻快的、有节奏的、橡胶底踩在水磨石上的沙沙声。这个脚步声是沉重的、拖沓的、皮鞋后跟磕在地面上的咔咔声——是老张。
老张推开门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站在门口。他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脸上还挂着汗珠,眼眶是红的。他看着林柏舟,看了几秒钟,又看了看沈夜澜,然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。
“小米粥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红枣枸杞,补气血的。趁热喝。”
林柏舟看着那碗金黄色的、冒着热气的、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的小米粥,眼眶红了。“老张,谢谢你。”
老张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夜澜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肩膀微微耸动着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林柏舟端起粥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入口即化,红枣的甜和米的香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温暖的、朴素的、让人想要叹一口气的味道。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喝着,沈夜澜在旁边看着,看着他喝粥的样子,看着他被粥烫到的样子,看着他伸出舌头舔嘴唇的样子,看着他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润的、亮晶晶的眼睛。
窗外的蝉叫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地锯着同一个音符。但今天那声音不刺耳了,它变成了夏天的一部分,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,变成了这个早晨的背景音。沈夜澜坐在床边,握着林柏舟的手,听着蝉鸣,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,听着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咕噜声,听着老张在门口用袖子擦眼睛时那一声极轻极短的、被压抑的、但依然存在的哽咽。
世界在运转,生活还在继续。而他终于可以不再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