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扇门推开的时候，没有海水灌进来，只有灰蒙蒙的雾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雾气里站着一个人，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枯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。风从不知什么地方吹过来，那件官服就晃啊晃的，像一面没人收的幡。

“西晋，太常博士。”他先开口了，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，“匈奴打进来的时候，同僚都跑了，我不能跑。太常寺里供着先帝的牌位，我跑了，谁来守？”

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。永嘉之乱，洛阳陷落，殉国者无数，他的名字被乱世吞掉了，连一个字都没留下。书上只写了一句“太常博士殉国”，就没了。他等了一千多年，没人问过他叫什么，也没人问过他疼不疼。

沈烬看着他胸口那个已经干涸的血窟窿，沉默了许久，才问：“你哭过吗？”

那人低下头，官帽遮住了脸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不敢。”

沈烬喉间发紧。他见过太多“不敢”了。不敢委屈的扶苏，不敢哭的太常博士，不敢喊冤的将军和元帅，不敢说“百姓还好吗”的岳飞，不敢承认“没人懂我”的郭子仪。他们不是没有眼泪，是不敢流。怕流了，就撑不住了。

“你可以哭了。”沈烬说。

那人猛地抬起头，官帽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眼窝深陷，眼眶里干涸了一千多年的泪腺，好像突然被这句话凿开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地流。一滴，两滴，落在空荡荡的官服上，落在他胸口那个永远合不拢的血窟窿里。

一千多年了。他终于哭了。

灰雾开始散去，雾气里透出光来，不是日光，是太常寺里那些牌位在发光。那些他拼死护住的先帝牌位，一樽樽亮起来，像在说：知道了，你尽力了。

那人消散之前，朝沈烬鞠了一躬，没说谢谢，沈烬也不需要他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道瘦得像枯木的身影，一点一点化进光里。

贺迁喻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五个人从雾气里退出来，落回沉船。青瓷依旧，铜钱依旧，海水幽暗，什么也没变。

贺迁喻看着他：“明朝那间屋子的将军和元帅，你考虑好了吗？”
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第一间屋子。将军和元帅的尸体被挫骨扬灰，魂魄困在沉船里五百年，怨气重得化不开。繁弑尘说过，这种魂魄放出去会变成厉鬼，害的是活人，不是当初害他们的人。沈烬不是法官，不是英雄，他只是一个怕失去贺迁喻的少年。他怕放了将军和元帅，厉鬼会伤害贺迁喻，伤害林画呓，伤害繁弑尘，伤害听海沫。他也怕不放，将军和元帅永远困在黑暗里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舱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