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过来的信并不多,殷红线很快就找到了她要追查的那封信。因为雨季暴雨,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一天,那封信已于前天到了桥州,具体的地址位于余四街。
信差十分敬业,昨日就已经送过去了。
殷红线又看了看舒怀从前的往来信件,与在幽州所见皆能对得上,她向驿站之人道了谢,离开驿站。
她对桥州并不熟悉,只知这是江南四州之首。如今统治中原的大凉建都京北,与江南一江之隔,近得很。只不过近些年来,政治旋涡扩大,江南免不了搅入其中,江南的世家大族们不乏有渴望建功立业的,与朝廷联系紧密。
走在桥州的街道上,殷红线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并非来自江湖的味道。比起幽州充州的松散官府,桥州看起来还是严密了些,处处都有巡逻的官兵。
殷红线顺着地址找到余四街,这条街离闹市区有点距离,但人不少,那封信的准确地址所处的位置恰在这条街的正中位置。
青石板桥一座接一座,潺潺的流水荡过摇摆的水草,河边连着河水的桥板已经爬满了湿绿的青苔。这个时辰不少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,河边也有妇人捶打衣物,顽童三两成群跑跑闹闹。
这样的景象让殷红线觉得很温暖很舒适,是和北漠不一样的热闹。
舒怀就住在这个地方,她的生活也会是如此吗?
等殷红线在这座爬满爬山虎的小宅子面前站定,她的心中的不安终于涌到了胸口。舒怀会在这里等着她吗?舒怀知晓师父的死讯了吗?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?
不得而知。
古宅的门是灰色的,上面有一个铜质小扣,因为年岁已久,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了,反而显得有些黯淡。
殷红线在门口站了一会,刚想敲门,门却忽然开了。
殷红线立刻侧身闪开,躲到了一旁。
开门的是一个白了半头的妇人,身上是简单的桥州常见的长衫,与刚刚在路上见到的那些妇人别无二致,看起来温和平静,就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。
她抱着一盆衣服,先是把盆放到地上,回头把门带上了,接着又弯下腰抱起盆,缓缓踱步到了河边。
一步两步,走下了河边石阶。
她把衣服从盆中取出来,就像一个普通的桥州妇人一样,在快要落山、炊烟满巷的时候,在锤击衣物的声响中,与可恶的青苔斗争,嗔骂几句衣服在水中偶尔卷起的水草。
她这盆衣服洗了多久,殷红线就远远地蹲着看了多久。
等到晚霞升腾而起,天边已经不见落日,她终于将这盆衣服洗完了。长久的下蹲让她的腰不太舒服,她撑着大腿缓缓站起,又敲了敲绷直了的后腰,缓了一会儿才又将那盆衣服从地上拿起来。
双腿有些僵硬,她走得不太自然,一瘸一拐的。
回家短短几步路,她迎面遇到了几位看起来相熟的妇人,几人便驻足下来,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东西。
距离有些远,殷红线听不大清她们在聊什么,但却能时不时地听到她们爆发出阵阵笑声,有个妇人甚至笑弯了腰,得要人扶着。
聊了好一会儿,几人终于告别各自归家。
她敛去了脸上笑容,神色淡淡。推开那扇窄门,她回到了自己的家。
接下来如何,殷红线看不到了,她想了想,绕到了这座院子的后面,找到了垫脚的东西,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屋顶。
夜色渐浓,殷红线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。
屋子里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很温馨。她的影子透过窗户,忙忙碌碌的。
殷红线能辨认出来,她先是去做了菜,接着独自一人吃完了,将屋子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,最后又打开门,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。
殷红线一开始以为她在消食,再看一眼发现她其实是在看院子里的花草。浓重的夜色下,殷红线一下子没看出来那些花草是刻意种植的,只当是那寻常可见的灌木树丛。
殷红线看了许久,久到余四街熄掉的烛灯越来越多,在外的行人逐渐稀少,她才回了屋子。接着又传来水声,是她在洗漱,没多久,烛灯熄了,这个院落里彻底没了动静。
殷红线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了屋顶上。
今夜月明星稀,鸟雀无声。
月亮的表面是斑驳的,身下的屋瓦是凹凸的。
桥州的夜晚平静如水,只有悠悠的夜风时不时地吹起飞叶。
就这么一躺便是一夜,躺到鸡鸣声声、孩童叫嚷着被送去学堂时,殷红线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