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轻下去。“可她们说,狗儿已经没了。说是山神带走了。”屋里安静得吓人,只有屋外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。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神一点点乱了。“不对,她明明还在。白天……我还给她塞了红枣吃呢,她生我的气,不肯吃……"
她像是在说服别人,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。颤抖的手指神经质地去摸孩子的脸。"你看,她身上是热的,她还会流眼泪……她还在的……"她伸手想替小女孩擦眼泪,可手抖得太厉害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眼泪终于砸下来。她无声地哭着,像是早就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干了,只剩下身子一耸一耸的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屋外的风雪,拉扯着破旧的门窗,发出濒死般的哭号。
角落里,那个始终没说话的老妇人慢慢低下头。她没有上前抢孩子,也没有替媳妇求饶,只是死死低着头,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,她粗糙干裂的手,一点点攥紧了膝头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。
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。也是三岁。也是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夜里,被村里人说是“被山神带走的”。
三十年了。这些年,她像一截泡烂的木头一样沉在这个村子里,从来不敢细想——她的孩子当年到底是死了,还是活着?是不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,也曾被人这样死死抱着,改名换姓,哭着喊着要找娘?
她瞒天过海了三十年,装聋作哑了三十年。可就在今夜,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疯癫、却死死护着孩子的儿媳,那些压了三十年、从未敢触碰的东西,在今夜猝然裂开了。她没有哭出来。只是坐在那里,任由它裂着。
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那个女人还在轻轻哼着曲子。那调子断断续续的,像是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。老妇人忽然抬起头。她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,看了很久,很久。像是在透过她,看另一个三十年前就已经丢了的人。
就在这时,门外雪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,杂乱而沉重,越来越近。
阿横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。她没有回头,垂在身侧的手,已经缓缓扣住了剑柄。
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。
那个疯女人的男人第一个冲了进来,瞧见屋里的情形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人,又扫过炕角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棉袄——那是他婆娘给狗儿做的,一直压在箱底,他以为她早忘了。没想到她还记得。更没想到她疯成了这样。
他一言不发,沉着脸大步上前,一把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腕,用力往后拽。
女人手一松,小女孩失去支撑,趔趄着往前扑去。阿横俯身一捞,顺势将孩子护进怀里。小女孩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,把脸埋进她肩窝,浑身抖得厉害。连呼吸都带着颤。
那男人转过身顶在门口,死死盯着阿横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:"你们……到底知道了多少?"
阿横没有回答。她一手横剑,一手护着小女孩,抬步就要往外走。那男人身子一横,死死堵住了门口,纹丝不动。
而此时的院子里,火把一盏接一盏,接连不断地亮了起来。然而,借着晃动的火光看清来人时,阿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来的,不只是男人。还有女人。
她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院子里,站在门口,站在破败的院墙边。她们手里拿着锄头、柴刀和沉重的农具,将这间土屋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那些脸,阿横都认得——有白日里低头给她们让路的,有抱着木盆匆匆走过的,甚至还有曾蹲下身、温柔地给小女孩递过一块碎糖的。此刻,她们就站在风雪里,半张脸映着火光,半张脸隐在黑暗中。谁也没有说话,也没有人避开她的目光。
人群忽然朝两边分开。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,身形壮实,满脸风霜。眼神里有惧意。可那惧意后头,又压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他在离阿横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风雪刮在脸上,他咬牙将声音压到最低: “你们知道的太多了。” 他喉结滚动一下,声音愈发低沉。“你当我们愿意?谁愿意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?可人总得活。九牙行的人手眼通天,不听他们的,死的是全村!“他抬头看向阿横。 “把你们这几个外乡人交出去,能换来年的粮,能换全村的太平。这笔账,我们只能这么算。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火把在暴风雪里发出“哗哗”的响声。 “铮——” 阿横手中长剑猛地出鞘,雪亮的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只要往前一步。她就能劈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。可小女孩正死死抱着她。她甚至能感觉到孩子发抖的频率。剑锋停在那里。第一次没有立刻落下。
角落里,那个疯女人被丈夫粗暴地拽到墙角,软软地瘫坐在干草堆上。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是低着头,神情痴滞,还在轻轻地哼着那半截被风雪吹散的、不成调的小曲。而在一片昏暗的暗处,那个三十年前同样丢了女儿的老妇人,始终没有动。只有一双浑浊的眼,死死盯着炕角的红棉袄。风雪不断从门外卷进来,红袄被吹得翻动了一下。老妇人看着。很久没有移开目光,像是在看什么久违的东西。又像是在看三十年前那个大雪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