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寻处理完突发情况,回到办公室时,沈砚辞还没回来。
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空间。
沙发扶手搭着沈砚辞来时穿的羊绒开衫,那本看到一半的《证券分析》倒扣在小几上,旁边半杯水早已凉透。
沈砚辞这些天总是这样,一得空就跑出去,但是不会真的跑远。
纪寻已经从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已经有些许麻木。
他拿起手机,熟练地拨通那个号码。
接通后,背景音很安静,只有极细微的、仿佛流水或是什么舒缓乐器演奏的底噪:
“喂。”
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。
“宝贝,” 他对着手机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即使对方看不见,“又跑哪儿野去了,嗯?让我一顿好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“没跑。在公司楼下茶室,喝茶。”
纪寻知道那家茶室,格调不低,私密性好,离大厦步行不过五分钟。
“喝茶?一个人多没意思。回来吧,我这边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,” 沈砚辞顿了顿,语气自然得像在复述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,“忙完带我去试那家新开的怀石料理吗?”
纪寻一怔。他今天把沈砚辞带出来的理由确实是晚上晚上带他去吃新开的料理。但当时只是为了把人带走随口一说的理由,没想到沈砚辞还记得。
没等他回应,沈砚辞继续说:“我就在这儿等你。你忙完了,过来接我就行。”
过来接我。
一股被“安排”的憋闷和失控感,猛地窜上纪辞的心头。但他发现自己竟然……无法强硬地拒绝这个“安排”。
“……嗯。”
最终,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,挂断了电话。
他狠狠地将手机拍在桌面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在原地站了几秒,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,最终还是认命般,快速把东西收拾好,然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黑着脸,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走得很快,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沈砚辞此刻在茶室的样子——
一定是安静地坐着,或许在看街景,或许在发呆,表情是那种他最近越来越常见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该死的。他在心里低咒一声。
茶室的包厢里。沈砚辞独自一人,坐在临窗的位置。苏晚晴早已离开,空气里只剩清雅的檀香和面前红泥小炉上咕嘟微响的泉水声。
苏晚晴临走前,回头抛下的那句话,此刻还在耳边轻轻回响:
“哦,对了。你难道不好奇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砚辞,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,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。
“纪寻折腾了这么久,为什么现在这间公司,到头来,还叫‘沈氏’?”
沈氏。
为什么……
为了羞辱?
还是为了……纪念?纪念什么?那段扭曲关系的开端?或是……
他试图顺着这条线索往深处想。然而,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,瞬间打断了他所有试图深入的思考。
是车祸的后遗症。
沈砚辞的眉头蹙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,用微凉的指尖,用力按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。
闭上眼,等待那阵尖锐的痛楚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几秒钟后,痛感稍缓,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余韵。
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杯红亮的茶汤上,不再试图去探究那个“为什么”。
重新执壶,为自己续上半杯茶,将注意力完全收拢于舌尖那一点温润醇厚的回甘之中。
那家隐匿在巷陌深处的怀石料理店,是纪寻早前预约的。
料理一道道上,精致如艺术品。
沈砚辞吃得很专注,偶尔还会用简单的日语与料理人交流两句,姿态放松,甚至称得上……惬意。
纪寻的胃口却远没有那么好。他食不知味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。
他们落座后不久,关于“苏氏千金苏晚晴与商界新贵纪寻低调订婚”的“独家爆料”,已经开始在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花边和社交媒体上悄然发酵。
配图虽然模糊,但正是那天在珠宝店柜台前,苏晚晴拿起戒指比划的一幕。标题取得颇具煽动性,将“强强联合”、“商业联姻”、“佳偶天成”等字眼用了个遍。
消息按计划放出,他本该松一口气,甚至该有几分“棋局推进顺利”的掌控感。
但此刻,坐在这里,看着对面安然用餐的沈砚辞,纪寻心里没有半分计划顺利的愉悦,只有越来越清晰的焦躁。
就在料理人呈上一道静冈产的金目鲷刺身时,沈砚辞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,忽然亮了一下。是新闻推送。
纪寻坐的位置,角度刚好能瞥见那瞬间亮起的屏幕上,被折叠的标题关键词——“……订婚……苏晚晴……纪寻……” 虽然只有一瞬,但足够清晰。
纪寻的心跳,在那一刻,几乎漏跳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住沈砚辞的脸。
沈砚辞的目光,也确实被那亮起的屏幕吸引了过去。
他侧头,看了一眼,然后,他伸出手,食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碰——屏幕熄灭了。
收回手,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,蘸了点手磨山葵,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那平淡到极致的反应,让纪寻再也按捺不住:
“你就……没什么想问的?”
沈砚辞缓缓放下了筷子。
“纪总说笑了。”
他拿起温热的白毛巾,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“我是什么身份,我自己清楚。”
“纪总养在身边,偶尔想起来,逗弄两下解闷的玩物而已。”
纪寻脸上的血色,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一个玩物,有什么资格,过问主人的婚事?”
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直直地看进纪寻那双骤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深处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。
“只求将来,纪总与苏小姐佳偶天成、百年好合之时……”
“苏小姐能念在昔日情谊上,高抬贵手。”
“给我……留条活路。”
“别赶尽杀绝就好。”
话音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