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非常刺耳,华姝给她上药的动作一顿,重新审视起自己这个女儿——她不需要像渊儿那样谨小慎微,所以活得肆意自由,甚至有些自满。
可有些事哪有她想得这么简单。
帝王,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何等薄情寡性。她自小敬爱的大姐姐华芸,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大家闺秀典范,带着华家努力那么久,最后不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,自己早早郁郁而终。
问她有怨言吗?这么多年自己怎么可能没有怨言!
华家将她们当消耗品用来投资,姐姐和她的孩子没了,便又将她送进宫来,谁知自己的儿子竟在那个冒名顶替的贱人忌辰那日出生,引得皇帝不悦,这么多年都给过渊儿什么好脸。
华姝手下的力度不自觉加重,夙挽月顿时又痛得吱哇乱叫。
“休要再胡言乱语,本宫看你该被禁足一段时间好好反省一下了。”华姝给夙挽月上完药,将东西扔到一边,“你哥哥等会会过来凤仪宫,本宫今日也召了沈家女儿进宫,她救了你,本宫已问过你父皇的意见,按律对她进行赏赐。”
她斜睨夙挽月一眼,“待会你跟本宫一起去,外人面前不要这么没有规矩。”
听到沈晏安要进宫,夙挽月老实起来。昨日沈晏安冒死救她的场景历历在目,她眼前仿佛还能看见沈晏安因用力而紧锁的眉头,以及手臂上贲张的肌肉,让人觉得异常可靠。
让她嫁给四哥当自己嫂嫂也挺好的,四哥看起来那么喜欢她……
刚过午时,宫人通报沈晏安已至凤仪宫宫门待召。华姝带夙挽月到凤仪宫正殿收整好,让宫人领着沈晏安进了正殿。
沈晏安还是第一次进皇宫,宫阙斐然、雕梁画栋彰显着皇室气派,高耸的红墙绿瓦却让人感到无比压抑。她虽心有好奇,但时刻铭记着景氏的叮嘱,规矩本分,微微低头目不斜视,尽显臣子虔诚。
进入凤仪宫正殿,沈晏安整个人更加警醒起来。她今日一袭淡蓝色广袖襦裙,堕马髻上点缀着几只别致的珠钗步摇,简约大方却不失礼,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典雅,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。她依照礼仪朝皇后行了规范的大礼,而后默默颔首等待皇后答话。
继后华姝本因自己一双儿女出事,对这沈家女儿的印象不算太好,今日见沈晏安这落落大方的模样,心下反而有几分满意,她便也不多加为难,照常平身赐座。
“好孩子,起来吧。看座。”
“谢皇后娘娘。”
宫人在主位侧下方搬好椅子,将沈晏安迎过去,沈晏安规矩坐好,眼观鼻鼻观心。
夙挽月站立在华姝身侧,同样打量着自己的救命恩人。下首的沈晏安明明看着如此纤瘦,危机关头却能爆发这么大力量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“好孩子,想来你也清楚今日召你进宫的原因。”
“你救助公主有功,于情于理都该予以封赏。陛下政务繁忙,便由本宫全权做主,按照县主半年份例予你嘉奖,另赏珠翠若干,已着人先行送到沈府去了。”华姝说着,命宫人拿来一个托盘,从中亲自取出一个金璎珞,缓步行至沈晏安面前。
沈晏安匆忙起身行礼,“谢皇后娘娘恩典,臣女不过做了分内之事,不敢妄自邀功。”
见沈晏安不居功自傲、如此谦逊识礼,华姝心下更为满意,亲自抬手将沈晏安扶起,直接将手中璎珞套到她身上。
“这是本宫从娘家带来的小玩意,算是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对你单独的感谢,你断不可拒绝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沈晏安再拒绝就显得非常不识抬举了。她宠辱不惊,再度规矩福礼谢恩,起时面带亲近端庄的笑意。
华姝拍了拍沈晏安的肩头,扬起温和的笑,冲夙挽月道:“本宫有些乏了,挽月,沈家姑娘初入宫门,带她去御花园逛逛吧。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
夙挽月抿抿唇,朝身后内偏殿瞄了一眼,心中腹诽自己这四哥还真是沉得住气,转而带着沈晏安告退。
夙惟渊早得到夙挽月通信说沈晏安今日入宫,他刚刚一直躲在内侧殿,透过半透明的屏风偷偷关注着正厅内那清丽典雅的身影。本来他还有些担心,怕沈晏安倔强的性子冲撞了母后,但今日她的表现可称完美,这着实让他惊喜。
等正厅人全散完,只剩继后华姝一人,夙惟渊才从屏风后现身,殷勤着到华姝身旁,帮她按揉肩膀。
“母后,可还满意?”
夙惟渊轻挑眉眼,带着试探,语焉不详。
“哼。”华姝合上眼睫,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有些感慨,自己的孩子到底长大了,想法一个比一个多。
“尚可。”
她抬手按住夙惟渊的手,制止住按揉肩膀的动作,转身认真凝望着夙惟渊。
“认定是她了吗?可需要母亲为你求你父皇赐婚?”
夙惟渊心中一喜,正欲开口答应,旋即想到沈晏安在望仙楼里的话,一时又冷静下来。左右五月便到了她十七岁生辰,再等也就一年的时间,想来也出不了什么意外。
毕竟沈晏安不喜欢自己逼得太紧。
可昨夜的经历让他心头又有些不安,他思索片刻,便回复了华姝。
“谢母亲厚爱,儿臣是中意沈小姐,可沈小姐心中坦荡,儿臣不欲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。”
他停顿一瞬,抬起头仰望着上首的皇后,补充道:“现在儿臣想为自己求母后一个口头承诺——等儿臣与沈小姐互通心意后,再求母后赐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