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以慈等了几秒,等不到下文,她看了看池漾的表情,确实平静,不是装的,是真的没什么大反应,她又看了看顾桁宁,顾桁宁的目光落在池漾脸上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就‘哦’?”阮以慈忍不住问。
“不然?”池漾反问。
阮以慈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,比如生气、否认、尴尬、冷脸,唯独没想过这种,这个“哦”太轻了,轻到好像她刚才说的那段话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信息。
阮以慈端起餐盘站起来,“行,那我先走了,你们慢慢吃。”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池漾一眼,池漾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,姿态自然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阮以慈走出食堂,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。
食堂里,池漾和顾桁宁面对面坐着。
池漾在吃饭,顾桁宁也在吃饭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沉默像一张薄纸隔在他们中间,一捅就破,但谁也不伸手。
池漾吃得很慢,不像平时那样三口两口扒完就走,他把每一口饭都嚼了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在等。
“你不问点什么?”顾桁宁先开口了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她的事。”
池漾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有什么好问的,你不是说只是朋友吗。”
“好。”
池漾看了顾桁宁一眼。
顾桁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那以后不躲了?”顾桁宁问。
“我什么时候躲过你。”
顾桁宁没有拆穿他,他看着池漾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把筷子放下,端起汤碗喝干净。
“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吗?”顾桁宁问。
池漾站起来收盘子,手顿了一下,“随便。”他说完就走开了,把餐盘放到回收处,头也没回。
顾桁宁坐在原地看着池漾的背影,那个背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,校服松垮垮的,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,但顾桁宁觉得那个背影比前几天轻了一些,不是体重变轻了,是那种紧绷的、抗拒着什么的东西松开了。
下午的课,一切照常。
顾桁宁递纸条,池漾看完放笔袋,没有人提中午的事,没有尴尬,没有躲闪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傍晚,“老地方”。
池漾路过顾桁宁那张桌子的时候放下一罐可乐。
“店里的,三块钱。”他说。
顾桁宁看着那罐可乐,拉开拉环,没有喝,先放在了一边。
九点半,池漾下班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。
“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?”顾桁宁问。
池漾看了他一眼,“你每天问不烦吗?”
“不烦。”
池漾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走出去几步之后,他听到身后传来顾桁宁的声音。
“明天我给你带可乐。”
“店里有。”
“店里的要钱。”
池漾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,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朝身后摆了摆,像是在说“随你便”。
那个手势很随意,像赶蚊子,但顾桁宁知道那不是赶蚊子,那是池漾式的同意,什么都不说,但身体动了。
顾桁宁站在路口,看着池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他把手里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,铝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把剩下的喝完,空罐子没有扔,捏扁了放进了书包侧袋里。
回到家,顾桁宁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侧袋里拿出那个捏扁的可乐罐,他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,而是放进了抽屉里。
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,那个旧文件里一沓画了一个人不同角度的速写,还有一枚灰蓝色的弹珠,那枚弹珠不是他的,是他留了很久很久、想送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的。
那枚弹珠在顾桁宁这里,十年前在殡仪馆外面的走廊上,它被一个红着眼眶的小男孩的送给了自己,后来小男孩走了,弹珠却一直留在了自己手上。
他只记得这枚弹珠在他抽屉里躺了十年,灰蓝色的,里面的彩色花纹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晕。
他一直没有把它还给池漾。
那枚弹珠是他和池漾之间唯一的、实体的联系,如果还了,如果池漾不记得了,如果池漾看了一眼说“这是什么”,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顾桁宁把弹珠从抽屉里拿出来,托在手心里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弹珠上,折射出一小片星星点点的光,像一朵被封在玻璃里的云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弹珠放回抽屉,合上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和池漾的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“嗯”,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又打,又删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,然后起身去了浴室。
窗帘没有拉严实,外面的光透进来一小片,落在床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