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特里克终于看向莉莉丝。
她还站在地图旁,身上披着单薄的白色外袍,脚上穿着那双明显不合尺寸的男式短靴。
那双靴子有些大,鞋口松着,像一个过于刺眼的提醒。
帕特里克垂下眼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
他伸手握住莉莉丝的手,想带她离开。
可她很快挣了一下。
“帕特里克,你放开。”
莉莉丝抬头看他,眼底有些倔强。
“你要去哪?跟艾德里安一起吗?”帕特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是我的朋友,他是客人。你们有各自的去处。”
那句话里隐隐透出一点酸意。
“我就在这里!哪也不去!”
莉莉丝说不上为什么。
她明明只是想出来走走,可帕特里克破门而入那一刻,让她原本平静的心再次翻涌。
他没有做错什么。
他甚至一直对她很好。
可她就是觉得难受。
帕特里克闭了闭眼,像是终于将某种几乎失控的情绪压回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句歉意出口时,他想起临出宫前,自己召集白露阁侍女问话的情形。
最后是帕尼尼红着眼睛告诉他,宫内竟然还流传着那样伤人的谣言。
他不知道莉莉丝听到那些话时会是什么感觉。
可他自己在听见那些流言时,已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怒意。
体内那股潜伏已久的力量轻轻蠕动,像被触动的暗潮,自灵魂深处缓慢涌起,牵引着他。
那时他屏住呼吸,才死死压下那股冲动。
而此刻,重新想起那一切,帕特里克的手仍不自觉地握紧。
“是我的错,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。”
“你道什么歉?”
莉莉丝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告诉他雪山的事,可听见这句话,那些尚未整理好的念头忽然全被搁置到一旁。
“流言的事,我已查清。”
他观察着莉莉丝的表情。
“宫廷中的那些污秽,我会处理。我不希望我的朋友,因为那些卑劣的闲言碎语而躲在这里。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在宫里行走。”
那一瞬,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这种陌生的变化。鼻尖酸涩,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。
“不,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。我只是…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。想给你送壶茶都撒了,什么都记不得,还总是让你们担心,我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乱了。
直到手背忽然一湿。
莉莉丝低头看见那滴水珠,原本满腔说不清的委屈,反倒被这个发现冲散了大半。
帕特里克也看见了。
他的心在那一刻慌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我的疏忽。”他低声道,“未能及时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。”
他伸出手,想触碰她的脸。
可指尖悬在半空,又硬生生停住。
“跟我回宫,好吗?”
他的声音低了许多。
“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诋毁。”
帕特里克看着莉莉丝的眼泪,想起帕尼尼说的那些话,也想起今晚推开门时,看见她站在艾德里安身侧的那一幕。
那颗早已种下、却被他一次次以理智掩埋的种子,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。
他曾经为每一次失控都找到了理由。
西拉斯危险。
她身份未明。
她灵息异常。
晨星宫是他的领地。
他将她带回王宫,就必须护她周全。
那些理由太正当,太干净,干净到足以遮住他所有不该有的念头。
可这一刻,帕特里克终于无法再骗自己。
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危险。
他在意西拉斯靠近她。
在意艾德里安挡在她身前。
在意她穿着别人的靴子,站在别人的身旁,听别人给她一条离开王城的路。
他甚至在意她方才看向雪山时,那一瞬间专注而安静的神情。
这个念头几乎让他失控。
有一瞬间,帕特里克竟想伸手,将她从那张地图旁拉开,替她脱掉那双不合尺寸的短靴,披上自己的披风,把所有属于别人的气息都从她身上抹去。
想让她看着他。
只看着他。
这个念头太重,太暗。
可它是真的。
帕特里克垂下眼,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很沉。
原来他早就不是在单纯保护她。
他只是直到这一刻才承认——自己想要她留下。
留在晨星宫。
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可越是承认这一点,他越不敢妄动。
他只能将那阵翻涌的酸意压回胸口,等待莉莉丝的回答。
“刚刚艾德里安还没有说完。”
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她并不是要替艾德里安说话。她只是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刚真的在听那张地图上的路,也真的在想雪山、冰魄雪莲,想那些也许与自己来处有关的东西。
帕特里克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暗色,又浮了上来。
“他会进宫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稳,甚至称得上冷静。
“以正式来客的身份。雪山、他的商队,你想知道的事,都可以在阿尔瑟伦宫继续问。”
莉莉丝看着他。
“那为什么现在不可以?”
帕特里克沉默了一瞬。
因为她穿着别人的靴子,站在地图旁,像下一刻就会跟随艾德里安走向远方。
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。
帕特里克最终只说:
“因为我找了你半座王城。”
莉莉丝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并不知道此时帕特里克内心的惊涛骇浪,只觉得这句话像是让她窥见了那副平静外壳里泄出的一点真实。
帕特里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,很快移开目光,将声音重新压回冷静的轨道。
“王宫已经惊动,城防也在找你。你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收场。”
莉莉丝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但是…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帕特里克沉默了一瞬。
“绝不限制你的自由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仍未完全松开。
“只是……千万别再不告而别,我很担心你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帕特里克看着莉莉丝,眼神慢慢柔和下来。
“无需道歉。”
他轻轻拉了拉莉莉丝的手臂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拒绝。
夜雾从破裂的门外涌入,又很快被他们一同留在身后。
丞相府内,烛火已经燃到很低的位置。
罗维恩站在书案前,将王城里零散传来的消息一一禀报。
“今晚城防突然调动,巡查也比往常严格得多,王子殿下甚至亲自出宫指挥。”
他的目光在烛火下略微停留,像是在衡量后续要说的话。
“另外,近两日,王城里又多了些随商队入城的行商。按理说,王城本就是贸易汇集之地,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。可那些人散得太开,动静又太轻,像是刻意避开了某些视线。”
西拉斯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微微一停。
烛火在酒液里晃出一点暗红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