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聚在书房里,一查便是一上午。
金管事一直点头哈腰地侍奉着,若是遇到哪个难回答的问题,他便悄悄从袖口取出几两银钱,偷偷塞进许知鸢和谢洛衍的手里。
两人早知他会有如此行径,自然一边推诿着,一边装作无奈地将银钱收入囊中。
午间用完膳后,众人外出查看田地情况。
日上三竿,正是佃户们最忙的时辰,可四下的田地里却并未瞧见多少农户的身影。
一行人走了一小会儿,这才在一处正待开垦的荒地旁发现了零星几个佃户,他们穿着缝缝补补过的衣裳,目光瑟缩地朝她们瞟了两眼,又迅速将身子埋得更低些,似不想被人发现。
许知鸢察觉到他们的视线,故意板着张脸问:“金管事,你这庄子里的规矩是怎么教的?佃户们瞧见我了,竟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吗?”
一上午的书房相处,金管事自认已经将她的脾气摸了个清楚。
这小娘子瞧着年纪轻,实则眼光毒辣,贪财至极。
不过短短几个时辰,她便能从那本假账里硬生生挑出十几条错处,借此从他这儿捞走了近百两银钱,简直比从前来庄里巡查的嬷嬷更狠更贪。
因此听到她这样问,金管事忙不迭派人将远处的那几个农户抓来,把他们“噗通”一下按跪在地上。
“一群不长眼的东西!这可是侯府里派来巡查的许大娘子,你们还不速速磕头行礼!”
金管事指着许知鸢朝众人厉色道。
其中几个农户本就胆小怕事,闻言更是浑身发抖,慌忙伏在地上磕着头,嘴里不断念叨着“小人知错了,求贵人饶恕”这样的软话。
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,肩膀虽然被人死死按住,可她依旧挺直脊背,紧紧咬着牙,死活都不肯低头。
许知鸢的目光掠过众人,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下一秒,金管事已然走到她面前,怒斥道:“你这刁妇!在许大娘子面前还摆什么谱?”
“我呸——”
老妇人朝他脸上狠吐了一口,眼中毫无惧色,立刻回怼:“你们这群吸尽百姓血汗的狗东西!老娘凭什么给你们行礼!?我们日日辛苦耕种,到头来不仅收成被你们尽数克扣,住的房屋也破败不堪,前些年……”
话刚说到一半,金管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,撩开衣袖,当众便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。
“你这疯妇,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!”
他这一耳光来得太急太快,老妇来不及反应,整张脸都被打偏了过去,嘴里霎时冒出甜腥味。
可金管事犹嫌不够,生怕她再趁机吐出什么不该说的,伸出另一只手又想再打下去。
只是这一回,他的巴掌并未如期落下,手腕被一股骤然的狠劲死死攥住,那力道又狠又重,箍得他腕骨生疼,只能连声痛呼:“疼疼疼!”
他顺着手腕的方向朝来人看去,却对上一双寒意摄人的冷眸。
那位在书房里沉默寡言、老实低调的账房先生,此刻通身的气压极低,配上他那粗犷的长相,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。
金管事满腔的怒气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,语气立刻软了下来,目光转而向许知鸢的方向求助,“许大娘子,秦先生,老奴只是管教手底下的农户,还望二位高抬贵手啊。”
许知鸢适时走上前,拍了拍谢洛衍的胳膊。
谢洛衍看了她一眼,顺势松开手。
金管事一边揉着受伤的手腕,一边向她道谢。
许知鸢没再看一旁跪着的老妇人,浅笑着朝他摆了摆手,“金管事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呢?方才这妇人不过是一时口快罢了,我可是什么都没听清呀。”
“你——”
老农妇听她这样说,刚要再开口,却被下人眼尖地捂住嘴。
金管事一听她这话,瞬间心领神会,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,想像方才在书房中那样塞进她手里。
可谁知这一回,许知鸢却不动声色地把银票推了回来,面上的笑容温婉:“金管事这是做什么?”
金管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,扫了眼身边的下人,小声道:“许娘子放心,庄子里的人不会乱说的。”
至于那些跪在地上的佃户,他自是没放在眼里,连提都没提。
只是许知鸢还是没收下他的银钱,反而朝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两位随行亲卫,还有一旁杵着的谢洛衍。
“方才的话,我虽没听明白,可我身边的秦先生,还有这两位侍卫大哥,可都是清清楚楚听懂了全程的。”
“我平时日子过得节俭,自然没什么要求,可他们仨不一样。”
她话音一顿,看向金管事,朝他眨了眨眼,“金管事,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金管事心中一沉,当即明白了她的深意。
这哪里是不要银票,分明是在嫌他给的银钱不够,想着法子地在他这儿捞把大的!
金管事的心仿佛在滴血,面上却还得继续装出讨好的模样,假笑着点了点头,“明白!小的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