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好眠。
次日晨起,谢洛衍已然不在屋内,窗边软榻也收拾得整整齐齐,半点看不出被人躺过的痕迹。
许知鸢收回目光,被锦书服侍着换好衣裳,去正堂给秦云箴请安后,又一头扎进了书房里。
赵嬷嬷说话做事虽然雷厉风行,却也记得不能拔苗助长的道理,刚开始只教她理清各院人数、各项职务和该有的份例等等,将侯府的规矩流程全都讲了个明白。
许知鸢起先还能打起精神,可侯府诸事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许多,又学了一整天后,回房时她虽没见着谢洛衍,却也没有精力再去找他,直接蒙头昏睡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便到了该回门的日子。
许知鸢随谢洛衍一齐坐在乌木车厢内,四匹通体雪白的马驹一路驶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过了许久,终于停在了沈府门前。
谢洛衍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去,许知鸢紧随其后,刚掀开帘子,就瞧见他站在马车旁,朝她伸过来一只手。
原本站在台阶上等候的沈府众人迎上前来,见了这一幕,纷纷投来打趣的目光,许静娴更是笑着点头,“我们鸢儿真是好福气,嫁了个这么体贴的夫君。”
许知鸢脸上适时露出羞赧的神色,伸手覆在谢洛衍的手背上,提着衣裙小心下了马车。
走到谢洛衍身边时,她悄悄抬眼打量了他一圈,眼前的男人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,腰间戴着玉佩,墨发用玉冠束起,眉眼间褪去了武将的冷,多添了些许世家君子的温润气质,可方才在马车里,她几次三番想要同他搭话,这人却半句话都吝啬分给她。
好在在人前时,他还记得给她应有的体面。
简单寒暄一番后,众人进了府。
早在他们的马车驶入街巷时,沈弈川已随着众人候在门前。至交好友携着他的好表妹风光归宁,若是回到一个月前,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竟有这种事发生。
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,从前马车前许知鸢避开了他伸出的手,现下却自然地搭在了谢洛衍的掌心里。
沈弈川的目光越过众人,牢牢锁在人群最前头的许知鸢身上。
今日的她衣着华贵、仪态从容,举手投足间皆是与旁的男人亲近,就连那双从前只看着他的眼睛,此时也未再瞧他一次。
藏在长袖下的双手骤然握紧,沈弈川抿着唇,试图压下内心莫名生起的那股郁气。
府中早就备好了席面,男女分席落座,许知鸢挨着许静娴刚坐下,周遭一众长辈便聚拢过来,轮番嘘寒问暖。
刚开始,大家还装模作样地问她世子对她如何、侯府起居能否适应云云,几句客套话后,便试着悄悄给她递话,不是让她给家中子弟谋份清闲差事,就是想托她给未出阁的姊妹攀个高门亲事。
许知鸢脸上噙着笑,含糊推脱着,最后实在遭不住众人的轮番游说,干脆找个借口悄然离席。
走出堂屋,院里清风拂面,只有三两个小厮在远处忙活。
绕过垂花门,经过小花园,许知鸢不知不觉回到了从前的庭院。
院中空无一人,落叶满地,推开房门便能瞧见桌案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。
汀兰苑隐于沈府角落,算是府中最狭小简陋的一处院落,她刚来的那年,窗棂和大门都是破的,冬日里冷风灌进来,她只能和锦书一起缩在榻上,盖着破了洞的薄被取暖。
许静娴对她有救命之恩,她感念于心。
可进了沈府后,她不止日子过得清苦,府中的姊妹兄弟们更是容不下她,不仅故意将她过冬的炭火挪走,冷眼看着她高热不退,甚至还曾将贵重首饰藏在她枕下,假意搜出污蔑她盗窃。无论她如何辩驳,府中始终无人愿意信她。
而这一切,姨母全都看在眼里,却从不肯为她说半句公道话,反倒不止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厉色问她:“鸢儿,你可知错?”
幼时的许知鸢不明白,她到底错在了何处?
是错在她一介凡身肉骨竟扛不住冬日的严寒,错在被诬陷时竟没能直接应下那莫须有的罪名,还是错在明明该死,却还好好地在这偌大沈府中苟活着?
屋漏偏逢连夜雨时,府内一片喜庆而汀兰苑独自萧条时,饥寒交迫、食不果腹时,她曾不止一次怨过。
怨天地、怨命运、怨姨母明明救了她,为何不能再对她好些,偏偏看着她在沈府步步煎熬。
可她怨来怨去,终究明白,她不过就是怨自己没有足够的本事,去撑起自己的命罢了。
所以她掐掉了那些天真的奢望,在府中默默观察权衡,终在除夕夜时,假装虚弱地倒在沈弈川必经的那条路上,攀上了彼时她眼中唯一可依的“高枝”。
“叩叩——”
思绪翻涌间,敲门声乍然响起。
许知鸢恍然回神,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屋内静坐了许久。
下一秒,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,“知鸢,是你在里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