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意长站在院子里,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。好像有孩子的笑声,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他站了片刻,转身回了屋。
当天傍晚,春草去厨房端饭的时候,看见连十九正蹲在灶台边啃鸡腿。春草犹豫了一下,凑过去问:“你们家娘子,到底是哪条线上的人啊?”
就那个“逍遥客”的花名,听着像是绿林上的。可干的事,又充满了侠义,春草年纪小,真想不明白。
这“哪条线上”是江湖黑话,连十九哪知道这个?她把鸡腿骨头吐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好人啊。”
这还用她说吗?
春草难得被噎住,只得换了寻常词再问一遍:“那是什么来路呀?”
山上落草的,水里凿船的,路上劫人的,总有个主要营生。
“来路?”连十九又拿起一个鸡腿,“来路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在这儿。”她指了指脚下的地,“她在这儿,就不会让老百姓饿肚子。”
春草端着饭菜回了院子,把这话学给李意长听。
李意长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言娘子同咱不是一路人。你莫要再试探,免得坏了咱楼里的大事。吃饭。”
卫三的尸体是在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被发现的。
泡了几天,肿胀得不成样子,脸上青黑一片,左眼眶的肉翻出来,露出白花花的骨头。捞到尸的渔妇吓得差点把船翻了,连滚带爬上了岸,报了官。
县令姓郑,是卫三的嫂嫂。她赶到的时候,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岸边的青石板上,盖了一张草席。她掀开草席看了一眼,脸色白了一瞬,然后猛地盖上,转身走到道边,扶着树干站了很久。
没有人敢上去说话。
县令之夫是卫三的亲哥哥。他闻讯赶来,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:“三妹啊!你死得好惨啊!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!你留下我一个人,我怎么活啊——”
郑县令被这哭声吵得心烦,回头吼了一句:“闭嘴!”
卫氏缩了缩脖子,哭声小了点。
他用袖子擦着眼泪,一边抽噎一边说:“大人,一定是那个湘郎!一定是那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害了我三妹!他不见了,四娘也不见了,客栈里的钱都没了,不是他是谁?”
报信的人分两头报的,去客栈的回来却说已经人去楼空。几个客人正围在柜台查看空了的钱匣。
郑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。但那林小郎若是不愿,为何等足了月余再动手?这事情有点不对。
湘郎是卫三强娶来的夫郎,大概也是最后一个见到卫三的人,现在人不见了,孩子也不见了,客栈的抽屉被翻过,银钱都没了,只余下几枚散落的铜子。怎么看都是杀妇夺财的路子。
“来人。”她沉声道,“把客栈给我围起来。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客栈的主家死亡的死亡,失踪的失踪,只剩下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住客和几个看热闹的闲人。捕快们来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客栈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王让三人正好暂住在这间客栈里。
她们是昨天晚上到的。王让本想在镇安县歇一天,打探一下言秋的踪迹,顺便补给干粮。她选这间客栈是因为反正客栈也空了,白住不花钱,离城门也近,方便随时走。谁想到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一看,楼下全是官兵。
张平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低声道:“头儿,二十来个人,把前后门都堵了。”
刘洋已经拔出了刀,被王让按住了。
王让眯着眼,看着楼下的捕快:“先别忙着动手,查清楚再说。我们不是冲她们来的,她们应也不是冲我们来的。别自找麻烦。”
她整了整衣襟,下楼。
楼下的大堂已经被捕快占满了。领头的捕快姓赵,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,腰间挎着刀,手里攥着一串铁链,正让手下挨个搜查住客的行李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把兵器交出来。”
赵捕头看见王让三人,目光在她们腰间的长刀上停了一瞬。
王让耐着性子,从怀中取出身份铜牌,举在她眼前:“我们是长安来的,有上命在身。路过贵地,宿一晚就走。凶杀案跟我们无关。”
赵捕头盯着铜牌上上下下地看了看,看不出真假。
她不是不识货,而是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——皇宫里的令牌,镇安县这种小地方,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。
“长安来的?”赵捕头一把把把王让手推开,冷笑一声,“长安来的怎么会住这种客栈?长安来的怎么不先拜会明府?藏头露尾,我看你们就是凶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