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念一想,天下没有那样巧的事,他又将目光落回眼前的琴谱。
但没一会儿,他就心浮气躁地把琴谱撂了。
没有什么原因,就是觉得烦心。
春草看他如此,以为是天气渐热,让自家先生不快,遂取了扇子替他打着,口里说道:“先生若是也头疼,下仆也给先生炖一碗?”
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李意长压根儿就不想喝甚鸽子汤,他抬手让这聒噪的小僮闭嘴。
隔壁,言秋已经吃上了鲜嫩的鸽肉汤。
加了点天麻和枸杞,汤色澄澈,滋味清甜,很是补养。
她一边吃,一边听连十一说昨天半夜去跟踪的结果。
“月色太亮,属下不敢跟太紧,对方想来对这地界十分熟悉,三两下就晃没了踪影,属下不敢乱追,静待了几息,确认人家真走了,而不是发现了属下想杀个回马枪,就先撤回来了。”
为了防一手,她还特地往另一个方向绕了好大一圈,在别的地方蹲了小半宿,天蒙蒙亮了才混在早起的人流里回来。
“行了别查了。人家在此地已经三个多月了,就算有蹊跷,应该跟我们也没有关系。”
时间就对不上。
总不至于对方提前这么久就知道她会往这里过吧?
“不过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都警醒些。”
在柞水县耽搁了几日,湘郎的烧已经退了,四娘都吃胖了些,是时候继续北上了。
曾东风替她出了这几日的房钱饭钱和药钱,于情于理,言秋都觉得走之前该去说一声。
于是在用过饭后,就去请见曾东风。
她带着连一,穿过月洞门,往曾东风住的正院去。
曾东风住在醉春楼后面的一栋小楼里,平日里不大往前头去,言秋常听到她院里有人进进出出,显然,她都在。
今日也是一样。
醉春楼的规模到底还是过于小了,言秋才随下人踏入廊中,就听到曾东风在里头吩咐下人,
小楼的门开着,管事娘子在廊下站着,看见言秋,刚要通报,言秋抬手止住了她。
倒不是故意要偷听,是曾东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没压着音量,隔着半掩的门窗,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言秋耳朵里。
“……粮价的事,你跟下面的人说清楚,粮食先压着别出,再过段时间,每斗加三成起售。”
这是要抬粮价?言秋脸色微沉。她怕自己听错了,误会了别人。
却听屋里应是管事的人应了一声,又问:“东家,加三成是不是多了些?往年都是加一成半,最多两成。今年加三成,百姓如何买得起?”
“买不起的我送他得了呗?”曾东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,“咱家是做生意的,不是做慈善的。今年年景不好,粮价本来就该涨。别人涨得,我涨不得?再说,我又不是让他们必须买?买卖自由。要是有人嫌贵,就别买呗。”
管事娘子不再说话了。
言秋在廊下站了两息,估摸着里头谈得差不多了,这才抬脚往里走。
曾东风在言秋面前,一直没有什么伪装,让她非常清楚地看到她的性格。
此人往好了说,大方,豪爽,一掷千金,往不好了说,奢侈,好色,对男性品头论足,人品糟糕。
她穿过来没多久,不知道粮价要多少才是正常,但眼下正是粮食作物生长的关键时刻,却暴雨连连,明显不是好天时。
常言道,旱一地,涝一片。
说不准这儿涝了,别的地方却旱了。
眼下刚下了几日暴雨,曾东风却让人这几日捂着粮不出,等雨再多下几天,抬高粮价了再行出售,这是要做什么?
言秋走得不快。到了小楼前,她故意放重了脚步,让屋里的人听见。屋里很快有人迎出来,笑着说:“言娘子来了,东家在里头呢。”
曾东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见言秋进来,笑着招呼:“言娘子来得正好,我刚让人煮了新的茶,你尝尝。”
言秋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她敷衍地说,放下茶杯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:“方才在廊下,听见曾娘子跟人说什么粮价的事。眼下很缺粮吗?”
曾东风的笑顿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。
“言娘子耳朵真尖。”她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复杂,“实不相瞒,曾某一路从扬州行来,沿途几乎都在下雨,各地都缺粮的厉害。”
言秋心内一紧,脱口而出:“那你让名下粮铺涨三成?”
“曾娘子已经足够富有。为什么还要发这样的财?”
这是不义之财。
言秋没有点明,曾东风却听明白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言秋没想到的话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说,“曾某现在的富贵,还远远不够。”
若是寻常人听了曾东风的话,恐怕会觉得她贪得无厌,竟然为了多赚点钱,干那丧良心的事。
但她没有大言不惭地说她这是为商之道,并让人把言秋轰出去,让她不要多管闲事,言秋就觉得此人还不算坏到极点。
“你要什么?要花那么多钱去买?”
曾东风眉心一跳。
这是言秋第二次问她要什么。
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,但不敢表露在脸上。
曾东风看着言秋,一字一句地说:“曾某想当‘榷商’。”
榷商?
言秋想了想,不太明白。
连一适时上前,小声解说:“榷商,又叫官商,或是特许商人。”
哦,官商这个词,言秋就能听懂了。
自古以来,盐铁是朝廷专营。官府给的凭证,就是官商行商的许可证。有了许可证,就能走官府的路子,将货运到各地贩卖。这中间的利润,是其次,重要的,是官府背书的身份。官商的身份可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,需要关系,需要门路,需要往上面送大量的银子。
“曾娘子想要当官商?”言秋问。
“想。”曾东风没有掩饰。
“不瞒娘子,曾某做梦都想。别看曾某今日在这柞水县呼风唤雨,说到底,也还是个没有靠山的小商人。商人是末等人,小商人就更是末流中的末流。随便哪个官府的小吏都能卡曾某的脖子,随便哪个衙门的小吏都能敲曾某的竹杠。
“这些年赚的钱,有五成都填了孝敬的窟窿。五成!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,有一半是给别人赚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变得有些激动,连自称都从曾某改成了“我”。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像是喝酒。
“但拿了官商身份,就不一样了。”她放下茶碗,“官商是特许商人,不是随便哪个小官小吏能盘剥的。我的货在路上走,没人敢随便拦。我的银子,只要孝敬给靠山,不用再喂那些喂不饱的狗。
“所以我要当官商。当了官商,我就能往上走一步。走一步,再走一步。走到有一天,没人敢随便敲我的竹杠为止。”
言秋慢慢地说:“曾娘子,你有门路了吗?
“比如,那官商的身份,准备找谁讨?”
曾东风见问得这样细,当下提了十二分小心:“曾某听闻地官尚书不日即将嫁男,已打点一份厚礼,预送往其府上。”
地官尚书,言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官职,连一又适时解释:“原是叫户部的。”
言秋了然:国家的钱袋子。
她敛眸:“且不说你的礼送不送得进地官尚书家的门槛,就算送得进,人家也不会仅凭这个就发你一个官商身份。”
她把玩着手里的茶具,只觉得玲珑剔透,分外精巧,皮笑肉不笑道:“你贱买贵卖,囤积居奇,将来引起民愤,惹出乱子……”
曾东风心跳得砰砰的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言秋继续吓唬她:“你知道,你一个民商,屯粮抬价,若真让百姓饿死了,这笔账,要什么来填么?”
曾东风背心已然汗湿,她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,但对面一行人看她的眼神,都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见她仍旧冥顽不灵,言秋示意连一把她押跪在地上。
管事娘子惊呼一声想来帮东家,也被摁趴在地。
言秋直接抽刀架在曾东风的颈侧。
冰凉的刀身让曾东风打了个寒噤,锋利的刀刃轻轻划破了她的皮肤,她感觉到一阵麻痒,然后是轻微的刺痛。
曾东风已经吓得神魂出窍,只能求饶:“大王饶命!”
言秋自知身份不适合摆出来吓人,临时胡乱想了个名字套在自己身上:“嗯,算你识相,知道吾乃这一带的山大王。”
连十九没忍住,偷瞄了言秋一眼。
言秋没理她,继续瞎编:“你把百姓饿死了,本大王上哪儿抢劫去?”
曾东风:……
连一:啊?
吃人嘴软,言秋本意也不是真要杀掉她,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:“我不杀你,也不抢你的货。你没有门路,地官拿不拿你的钱,都不会给你官商的身份。这样,你跟我,我保你曾家富贵,至于官商的身份……也不是不可能。等我到了东都,我给你请。你看,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