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哭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说了什么。
但言秋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,也没看清唇语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很暗,火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。连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坐在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言秋坐起来,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梦里的那张脸太清晰了,清晰到她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,竟跟她有几分相似。
她把手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连一。”她说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天亮就走。”
言秋重新躺下来,把手臂搭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梦里的场景还浮在眼前,挥之不去。她攥着拳头,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。
她闭上眼,这一次没有再做梦。
接下来的三天,四人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北行。
路不好走。有时候要爬坡,有时候要涉水,有时候要在灌木丛里钻半天才能钻出去。
连十九的鞋子磨破了一双,连十一的背伤因为一直使劲,好得很慢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连一的小腿慢慢在长好,只是怕伤口崩裂,还缠着布条。
第三天的傍晚,她们翻过一座山,终于看见了官道。官道比山间小径宽多了,虽然还是泥泞,但至少不用再钻灌木丛了。连十九站在山坡上,看见那条路,差点哭出来:“终于走出来了!”
连十一蹲在地上,揉着肩膀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连一走到言秋身边,低声道:“娘子,前面就是柞水县城了。咱们的干粮快吃完了,要不要进城歇一天?”
言秋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进城,绕过去。”
“绕过去?”连十九回头,“娘子,不进城补给,后面几天吃什么?”
言秋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官道两边的山势,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山坳:“那边应该有人家。去借宿一晚,顺便买点干粮。不进县城,免得麻烦。”
她说完,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湘父女一眼。
连一了然地点了点头。
几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,果然在山坳里看见了几间茅屋。屋子不大,但院子收拾得干净,院子里种着几畦菜,墙角堆着柴火。
连一上前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翁,穿着一件补了补丁的蓝布衫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看见连一,又看了看后面几个人,目光警惕但没有恶意。待看到林湘父女,老翁的神情缓和了下来。
带着阿郎和孩子上路的,多半不是坏人。
“大爷,”连一抱拳,“我们是路过的客商,错过了宿头,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。明日一早便走。这是借宿的钱。”她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,递了过去。
老翁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她们,侧身让开了门:“进来吧。”
茅屋不大,只有两间。老翁把灶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让了出来,又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,用破陶盘端了几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出来。
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几位将就吃点吧。”
连十九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差点没把牙崩掉——那饼子硬得像石头,她就算常年在外头跑,风餐露宿的,经常也需要啃干粮,也没吃过这么硬的饼子。仔细看去,里头竟然还有沙粒。
她是饿了一天,也吃不了这样粗砺的食物,再说这样的东西,即便吃下去了,也伤身。于是连十九掏出了身上的余粮,就着老翁给的热水,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老翁坐在灶台边,一边烧火一边打量着她们,问她们哪里人,从哪儿来,打哪儿去。
言秋听到老翁哲学三连问,不由一笑。
她生得极俊,笑起来更是璀璨,让老翁都看愣了。半晌,他捅了捅在一旁帮着烧火的林湘,小声揶揄:“阿郎好福气哦!”
显然是将言秋视作林湘的妇主了。
林湘耳朵都红了,又不好言明,只能垂了头忙活。
老翁只当他年轻脸皮薄,笑了几声,没再打趣他。
言秋坐在灶台边,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翁闲聊:“大爷,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比如庙啊,塔啊,或者什么老建筑?”
老翁想了想:“往北走二十里,有个破庙。说是前朝时候建的,现在都塌了,就剩几根柱子。别的就没啥了。”
言秋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了。
这天晚上,她躺在铺盖上,听着地铺上连十九翻来覆去的声音,和窗外不知名的小虫在叫,脑子里又浮起了那些碎片。
这些画面像珠子一样,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,滚得她心烦意乱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手臂里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但越想不想,脑子就越清醒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在刚出安业县的时候,连一说她从前喜欢看游记和舆图。但她记得,连一还说了一句话,当时她没有在意,现在想想,那句话好像很重要。
连一说:“就连您的封地,也是您自己挑的。因为那地方有入海口,您说‘有海就有路,有路就困不死’。”
有海就有路,有路就困不死。
这句话从脑子里滑过的时候,言秋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,是因为那句话的语气。那不是她现在的语气。现在的她说话简短、直接,像一把刀,干脆利落。但那句话不一样。“有海就有路,有路就困不死”这话里有种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一个在绝境中待了很久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时的那种笃定。
那种语气,像另一个人。
言秋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黑暗,心跳得很快。她想再多听一句,哪怕一句。但那些碎片又沉下去了,沉得很深,深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捞不起来了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。
翌日,几人问老翁,还有没有别的路过河。
老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:“老身这辈子就没怎么出过村子,实在不知。”
至于村里为何如此寥落,老翁表示,有本事的都出去找活路了。
他摇头叹气:“我老了走不动了,家里老婆子和孩子们都没了,跟着不够亲的亲戚走算怎么回事呢?我又老又弱,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,反成了拖累,不如就待在这里好了。死也跟老婆子在一块儿。”
几人看着破败的如同被大火烧过一样干净贫瘠的村落,都默然不语。
连一打起精神,提出请老翁帮个忙,去附近乡里买点粮食。
“作为回报,买够了我要的数,剩下的就归你了,想买什么随意,或是要留下来也随你。”
老翁双眼放光,确认了两次是真的,这才忙不迭接过钱,准备了一下,就坐上卸了货的驴车,跟连十九一起出发去买粮。
连十九出去办事,其余人也没闲着。
出门在外最是费鞋,林湘这几日除了替言秋等人张罗吃食,有时间就是做鞋。
言秋是现代人思维,对林湘帮着做鞋并没有太多赧然,姓连的三个可是有些害臊。
不过她们也没有办法,实在是旁的事太多了,又暂时买不着。
林湘手里的是给连十九的,这几日都是她打前哨,难免费些。
他在做活的时候,就顾不上孩子。好在四娘不知出于什么缘故,对言秋非常喜欢,常围着她玩儿。
言秋也乐于跟孩子玩,这会儿正拿了几根草,给她编兔子,一大一小不亦乐乎。
连十一悄声对连一说:“殿下倒是喜欢孩子。那位可是有福气。”
嫁过人,还带着孩子,就入了皇子青眼,若真带上西京,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。
连一警告地瞪她一眼:“别说这个,小心祸从口出。”
连十一赶紧闭上嘴,又忍不住道:“路上带个男人倒是好办事。”
她说的是村里人看到她们带着男人孩子,就放松了不少这方面。连一却误会了,作势要打:“闭嘴啊你!”
言秋的事,轮得着她们评论吗?专心听吩咐便是。
那边四娘举着言秋给编的小草兔子欢快地跑去献给林湘:“爹爹,爹爹,兔兔,给哥哥!”
林湘忙将针线放到一旁,接住了朝自己扑来的小团子,满脸温柔:“四娘想妲妲家的哥哥了?”
温娘子虽是跑出族里的,家中同辈却未真的对她完全不管。温娘子的亲姐曾来看过她一回,就让四娘记住了。
哥哥。
这个词从言秋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,像水面下有什么鱼翻了个身,只露出一点脊背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的时候,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,像是在很久以前,她曾经无数次说过这两个字。
言秋站在院子里,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响了一下。
像是一扇锁了很久的门,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,没有开,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。
她站在原地,愣了一瞬。
连一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,叫了一声:“殿下?”
言秋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忽然觉得头很疼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她按住额头,深吸了几口气,等那阵疼过去。
连一忙走上来,扶着她的胳膊,小声又焦急:“殿下?”
“没事。”言秋放下手,闭了闭眼,轻轻推开她,站起身扶着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连一看着她,眉头紧锁。
连十一也赶了过来:“怎么了?”
连一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
言秋立在树下,风吹着她的脸,把头发吹到脑后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目光很直,像是看穿了这座村落,看穿了那片山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那些被锁在门后面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挤。
门栓在响。
总有一天,那扇门会打开。
她只是不知道,门打开之后,站在门后面的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