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一点头,站起来,腿上的伤让她龇了龇牙:“那就这么办。到了柞水县先买木耳,再治伤,歇一天,然后继续北上。”
言秋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朝马走去,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鞍,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些,但依旧利落。
连一骑着马跟上来,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殿下,您昨夜和宋小郎?”
“嗯,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言秋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有点飘。
连一踟蹰了一下,才继续进言:“您是贵人,若是看上了个民间小郎,纳了他也无妨。只是如今不便将人带在身边,若是,若是……”她想说,若是宋怜生承了雨露,又没带在身边看着,他要是将来领个孩子回来,谁能保证是皇家血脉呢?
言秋完全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,扭头看她:“若是什么?有话就说!你何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。”
连一没敢说,只能旁敲侧击:“宋小郎既然已经是殿下的人,按理说应当带他上京的。”
言秋觉得她在说傻话:“你不是才引开京中来搜寻我的另一拨人马吗?我带个小郎上路多不方便。”
言秋理直气壮的样子,让连一以为她就是兴之所致,睡一下,不负责,遂闭嘴:“是属下想岔了。”
四匹马沿着官道,朝柞水县的方向慢慢行去。晨光从东边洒下来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身后的土路上,像四把出鞘的刀。
安业县在身后距离几人越来越远。
行至柞水县,集市上随处可见贩卖黑木耳的小贩。
几人当即买了几大袋黑木耳,换上更适合的粗布衣衫。
言秋皮肤太白,脸上抹了好些灰尘,活脱脱一个干练的商人妇。推着满载木耳的小车,她回头望了一眼安业县的方向,心中默念:阿生,待我借机逃跑,便来寻你。
她想到那夜,夜色如墨,笼罩着安业县的山林。
那一夜很短,像月光穿过溶洞上的小孔落在洞中水潭的水面上,一晃就没了。
言秋搂着怀中的宋怜生,心中满是不舍。她知道,此去西京,凶险万分,她不能带着宋怜生一起冒险。
宋怜生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担忧:“殿下,此去凶险,你一定要小心,保重自身。我会在这里等你,无论多久。”
言秋在他额上轻轻一吻:“放心,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说得笃定,但没跟他说具体打算。
事以密成,言以泄败。
哪怕她是要逃出来找他,在她未重新站在他面前之前,也不能把计划告知给他。
因怕身后有追兵,几人脚程很快,采购补给,买好黑木耳,做好伪装之后,几人就离开了柞水县,继续北上。
这年头,两个县城之间隔得不远,也得走上几天。
路上几人在破庙休整过夜,言秋知道,她的机会来了。
月光很亮,照得山下的羊肠小道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
远处山脚有几盏幽暗灯火,在夜色中明灭不定。
夜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,带着腐木和泥土的气味。
连一的呼吸均匀绵长,连十一蜷在墙角,肩胛处的伤让她偶尔轻哼一声,连十九抱着短弩,睡得像块石头。
言秋睁开眼,等了片刻,没有人动。
她将鞋子提在手里,赤脚踩上冰冷的砖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庙门朽了半扇,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,她的心跟着缩了一下。回头——三人都没醒。
马拴在破庙前门,见到人来,她骑的黑的那匹打了个响鼻,言秋一把攥住它的鼻梁,掌心贴着它温热的鼻孔,直到它安静下来,她才低头把准备好的布条缠在马蹄上。
解缰绳时她紧张得手指有些抖,生怕连一出来打断她。
结很结实,好不容易才解开。言秋牵着马,慢慢地贴墙根往外走。
月光照在庙前的荒地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走出去几十步,又走出去几十步,身后的破庙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黑影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足够了。她想。这个距离,就算她们醒了也追不上了。
言秋翻身上马,轻轻一夹马腹,大黑马载着她轻快地跑动。
夜风微凉,吹动她的发丝,她觉得从心底里冒出来幸福。
言秋噙着笑意,借着明亮如镜的月光奔向她的自由。
连一拦住现在就要追出去的两个,连十一性子更稳,连十九年轻冲动,忙问:“队长,为什么拦着我?再不去追,殿下就真跑了!”
连一眸色黑沉,里面不见半分急躁:“不急。”
言秋心情畅快地在小道上奔驰。
不远处传来细弱的呜咽。
她勒住马,低头搜寻,在灌木丛里一只小狼崽蜷在枯草中,似乎是饿极了,把头探出洞口。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,喉咙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鸣。
言秋还是如此近距离看到狼,稀奇地看了两息,非常有上前撸一把狼头的冲动。
不过,想到它虽小,到底是狼,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的手。
她调转方向,继续往道上走。
走出去半个山头,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狼嚎。
言秋回头一头成年狼从坡上疾冲而下,直奔小狼处。
大概是狼家长回来了吧。但她随即看见了母狼身后:四五双绿莹莹的眼睛,从暗处逼出来,比母狼大了一圈,獠牙外翻。
显然不是同一窝的。
母狼挡在小狼身前,龇牙低吼。头狼没有犹豫,一口咬住了母狼的喉咙。血喷在枯草上,母狼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小狼尖叫着往母狼腹下拱,被另一头狼叼起来,甩出去,摔在石头上,细小的身体弹了一下,也不再动了。
言秋控马立在半山坡处,手按在弓弦上,默然许久。
这是大自然的法则,弱肉强食,她不能,也不该去插手。
可那匹母狼,与她的处境又何其相似呢?
言秋忽然意识到:如果她现在折返回安业县,不仅会把危险带给宋怜生,还会让连家三人陷入绝境。连一腿上有伤,连十一肩背有伤,连十九一个人撑不住。
就算连一几人能找到援兵,不至于被杀,她和怜生能及时躲起来,没被抓着。追杀她的人也会把安业县、柞水县,把整个商州翻个底朝天。她们找不到她,会找宋家。宋家所有人都会死。
在言秋的心中,每个人的生命都极其宝贵。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,害死所有人。
言秋勒住马,在岔路口坐了很久,等那群狼吃饱了,远远盯着她和马看了好一会儿,又隐入森林中,她才调转马头,朝今晚栖身的破庙方向走。
是她想得太天真了,她根本逃不起。
穿越以来,她头一回感觉到痛苦。不是因为被迫留下而痛苦,而是因为清楚地知道“留下是正确的选择”而痛苦。
再次与连家三人面对面的时候,三人都醒着,正在篝火旁坐着。见言秋回来,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半夜骑马去哪,也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打晕了绑起来。连一只是没事人一样,走过去扶她下马,替她栓马绳。
言秋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我饿了。”
连一顿了一下,从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,递给她。
言秋接过干饼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没咽下去。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连一,你说,人能不能只为自己活一次?”
连一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马鞍,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:“殿下想为自己活,谁也拦不住。”
言秋释然:这倒也是。若她不主动回来,天下之大,她有心躲的话,连一上哪儿去找她?
想通之后,言秋也不和自己较劲了。
她走进破庙,寻了快干净的地方,和衣躺下。
“睡吧,”她说,“刚才睡不着,出去散了会儿步,现在困了。”
连一栓好马跟进来,看着她自欺欺人的后脑勺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一道闪电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连家三人打了个眼神机锋,连十一和连十九都用赞赏佩服的目光看着连一。
刚才连一拦着她们不让追,说是给言秋下了追息香。
追息香有时效,十二时辰之后就会淡得不太好找了,连一已经想过,留点时间给这位叛逆的殿下玩“失踪”的把戏,等她看到自己神兵天降,知道逃跑是没用的,接下来的路途才会乖乖听话。
如今用不上这个计划,也挺好。
至少,言秋与她们之间,不用撕去那最后一层薄如纸张的伪装。